帝后二人共同乘于一辇。
御辇上刻着龙凤纹,彼此交缠,难以分开。
宁玄礼一直挽着沈青拂的手,寸步不离,直到御辇被抬上御舟,他抱着她进了御舟画舫,四周便有人将金丝帷帐落下。
良辰吉日,风和日丽。
宽阔的运河之上,平摆着十数艘御舟,缓缓驶行,每一艘御舟的船头上都竖着大祁的旗帜,浩荡前行,南巡船队气势磅礴,如同蜿蜒巨龙,无不显示着皇家的威严荣耀。
最中央的那条御舟是帝后共乘。
舟体最为庞大,缓慢而行。
四周有额外负责护佑的小型御舟,将帝后御舟围绕起来,如此形成保护圈。大队的侍卫们跟移山军整齐的布阵于御舟,每个人都是整装待发,严肃谨慎。
皇宫里的宫女,太监,太医,膳厨,也跟着来了一批。
负责伺候主子娘娘们,不过宫里也不能没人守着,所以几乎每位宫妃只带了两人。
御舟不断行进,灵渠运河的江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正值夏末,江南两岸的风景如诗如画,绿树成荫,繁花似锦,等到了数日之后,御舟终于到达江南。
江南各处的百姓听闻帝后南巡,纷纷前往码头围观。
人群杂乱拥挤,提前安排了守卫,才不至于发生什么踩踏事件。
江南府司开始清场,恭迎圣驾。
百姓们赶忙行礼,山呼万岁。
御舟渐渐靠岸,御辇缓慢出行,帝后二人坐于御辇之上,四周都是护卫的军队,密密麻麻的人群,伴随着万岁的高呼声,一时当真是人声震动。
果真是当今陛下与皇后娘娘。
得见龙颜与凤颜,许多百姓深感震撼,回过神来赶忙跟着一同欢呼。
不远处的高塔之上。
容时默默观察,“豁,还真是气势如虹啊,热闹极了。”
墨惊雪没有说话,视线一直落在御辇之上的女子身上,她一身华贵的玄色凤袍,头顶是珠翠步摇,朱颜不改分毫。
直到御辇离开视线范围。
墨惊雪淡淡道,“去传话给素衣门,如今用得着他们。”
“……你真是。”容时只得应下,“知道了。”
江南各处近几年一直粮食丰收,未曾欠奉,许多北地的粮草官留下来交流心得,借鉴经验。
各府官前往御驾处述职。
大约有十数人。
众人只见昭宸皇后也端坐于上,圣上也未曾叫她离去, 后宫不得干政,却不知圣意究竟如何。
早就听闻皇后于玄武门平叛,指挥若定。
或许圣上早已对皇后推心置腹,他们也不敢冒言提点。
一扇珠帘垂下,隔开众人视线。
帝后就这么听他们呈秉。
众人汇报结束,也过去了两个时辰。
府官们面面相觑,大都擦了把汗。
想不到陛下竟这样信任皇后娘娘,连陈情事宜都叫她陪同听候,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从今起,就要打破了吗?
只听陛下平淡声音响起。
“众卿所言置于奏章之上,三日后呈交,不得有误。”
“臣遵旨。”
“臣遵旨。”
众臣领旨退下。
宁玄礼略一挥手,御驾返回御舟。
缓慢行驶中。
他挽住她的手,柔声道,“阿拂,这一路累了吗。”
沈青拂回以同样温柔的笑,饱含爱意,“臣妾陪着陛下,怎么会累呢。”
宁玄礼有一瞬间的失神,恍然觉得此刻好像不是真实的,不由得抱紧了她,许久不曾放开。
她就会这样爱着他,陪他一生。
如她那时所言,朝朝夕夕,伴于左右……
他嘴角如何都压不住笑,笑声舒朗,好像她是什么稀世珍宝。
沈青拂略抬手回抱住他腰腹处。
若是世间真有什么灵丹妙药,让她吃下,就能懂得什么是爱,或许也就不用如此麻烦了,可惜,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的药。
如果有,必会付出巨大代价。
她向来相信,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公平的。
有得,必有失。
不过也无所谓了,影门的人,已经到了。
沈青拂红唇边泛着淡淡的笑意。
她不愿意吃苦,如果要吃爱情的苦,那还是让宁玄礼一个人去吃吧。
御舟画舫的帷帐被人撩开。
一众奴才们行礼恭迎帝后御驾,内务府的叶总管也适时将万寿节的菜单呈了上来。
如今陛下的万寿节在南巡途中度过。
这次的夜宴额外添加了几道江南风味的美食,诸如,清蒸荷叶煮八珍,运河千张藏三鲜,松针黄酒,专诸鱼炙……
除了这些,还有许多戏班子,专门为了万寿节献艺。
江南特别流行的打铁花,万紫千红,惊艳绝伦。
还有独特的南曲,会唱南曲的戏班子特意排练了许久,南腔婉转多情,好似空谷幽兰,跟平时听的北戏大不相同。
更有江南独有的水袖扇舞,唯美轻盈。
再就是,带了好几只训练有素的金丝猴的杂耍班子,为了表演猴子捞月,连人带猴也演练了很长时间。
这些节目都是精挑细选而来。
一早在宫里便是由皇后娘娘提前定下的。
叶总管弓着身子,将这些全都汇报一遍,如数家珍,可那坐于上头的圣上,显然并未听进去半句。
宁玄礼只望着沈青拂,视线半点不曾移开。
叶总管低咳一声,“陛下?”
沈青拂淡淡道,“叶总管,陛下都知道了,你退下吧。”
“奴才告退。”
待人退下后,
他将人抱到腿上,一点一点细致的给她揉捏按摩,“阿拂这会儿还没完全恢复,不要担心,等咱们回去,那时也就差不多了。”
沈青拂乖巧的嗯了声。
伏在男人怀里,舒适的眯起眼来。
任由他这么按摩着,每日两次,她早已习惯了。
他着人安排了太平四轮车,是照着从前那款改良的,改得十分小巧精致,容纳她一人坐于上头,转动扶手,便会缓缓驶进。
跟现代的轮椅是差不多的。
到了翌日。
众妃前来问安,纷纷蹲着身子行礼。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戚灼华推动太平四轮车,昭宸皇后安稳的坐在上头,微笑,“平身。”
“谢娘娘。”
“谢娘娘。”
听闻皇后病愈后似乎行动不便,陛下特意改良了从前的太平四轮车,看起来更华丽平稳了。
薛贵嫔悄悄看了一眼皇后。
只见她容光焕发,美不胜收,似乎比从前更漂亮了。她竟未见病容,多日缠绵病榻怎么却无半分的憔悴,当真是连抽丝去病,都格外怜惜皇后。
这老天爷怎么如此不公平……
戚灼华着人上茶。
宫女将雪顶含翠呈上。
还有许多江南的糕点,干果,果脯一类。
陆婕妤只顾着吃,自从来了江南,她浑身充满干劲儿,这里的好吃的比宫里的那些都新鲜,都是从前没吃过的。
姜婕妤淡笑道,“皇后娘娘,臣妾特意制了一幅百鸢图,作为陛下万寿节的贺礼。”
沈青拂略微点头,“鸢飞戾天,望峰息心。鸢者,鹰也,陛下文治武功,巡行江南,如鹰飞长空,你以百鸢图呈贺,陛下一定高兴。”
姜婕妤起身行礼道,“多谢娘娘金口玉言。”
惠妃观察了一会皇后,只见她心平气和,还是如常温柔,并未有半分病态,她不由得安心了。
“娘娘的病想来已好了大半,今后还是要多加保养为好。”
“嗯,惠妃有心了。”
杜充仪看了眼皇后。
她隐隐觉得皇后与平日不同,可若让她说究竟有哪里不同,她还真的一时说不上来。
她也只得沉默,安静饮茶。
薛贵嫔面色不佳,偶尔作呕,捂着胸口不停的抚摸。
白妃阴阳怪气习惯了,“哎哟,薛妹妹这是怎么了,你也是江南人氏,怎么还晕船呢。咱们这么多姐妹,没一个犯恶心的,怎么就你一人犯了。”
薛贵嫔只得道,“臣妾也不知道。”
她旋即勾起笑容,“也许,臣妾是有喜了。”算日子,也到了。
这话一出,众妃面色各异。
白妃愣住半天,“哦?真的吗?”
惠妃欣喜,“果真如此?那可真是喜事啊,陛下又能多了一个孩子了。”
杜充仪默不作声。
薛贵嫔虽然得宠,但这么久了都没怀孕,怎么会突然就有孕了。
沈青拂微笑,“宫里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真是要恭喜薛贵嫔了,陛下万寿节在即,实在是双喜临门。”
她心中格外平静。
薛氏不可能有孩子的。
当日避子药暴露,他早就知道,否则也不会提起影门。必是他也用过影门的避子药,这么多后妃当中,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薛贵嫔。
薛氏一直被他用着避子药,怎么可能会有皇嗣。
她温和笑着,叫人呈上一件红珊瑚手钏。
“珊瑚珍贵,本宫就赐给薛贵嫔安胎所用。”
“臣妾多谢娘娘厚赏。”
薛舒婉赶忙让连珠接到手里,她心中也是十分高兴,想不到楚氏的药方这样管用,等下就传召江南府医来给她请脉确诊。
虽然还没确诊,但她相信,一定是喜脉。
白妃哼了声,薛贵嫔若是真的有孕,怕是又要晋升位份了,到时候就要位列九嫔,不得不提防起来。
众妃恭贺道。
“恭喜薛贵嫔。”
“诸位姐妹客气了。”
众妃寒暄片刻,各自回到御舟画舫。
常青舫。
薛贵嫔回了自己的画舫,连忙叫连珠去请了府医过来,跟随的太医都是宫里的,他们的话都是一致的,她也听烦了,还是请当地的江南府医,还能听到实话。
恰好这名江南府医,也是姓薛。
薛府医问候见礼,跪下请脉,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薛舒婉期待问道,“如何,本宫应当怀孕一月有余了吧?”
薛府医哽了一下,“启禀娘娘,您这……并非喜脉啊。”
薛舒婉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她良久才反应过来,皱起眉头,尤其不悦,“胡说,本宫眼下恶心作呕,如何不是有孕?”
“娘娘虽为江南人氏,可多年未归,再次重返,只是水土不服而已……”
薛府医恳切道,“草民会为娘娘配来药汤,娘娘多饮几日就会恢复康健。”
薛舒婉整个人僵了一下。
什么,怎么会没有怀孕呢。
她身形不由得一晃,连珠赶忙扶住她,低声道,“府医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娘娘服过助孕药,必会有孕的,而今算算日子,该是有一月的孕脉才是啊!”
薛府医如实道,“娘娘,草民的确发觉您服用过药性激烈的助孕药,此药甚猛,只得用一次,不过,娘娘体内有大量的麝香,所以助孕药对娘娘无效。”
“什么?!”
薛舒婉震惊的站起身来,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连珠更为震惊的愣住。
娘娘体内怎么会有麝香呢!
她哑了半天,才怒声道,“府医为何胡言乱语,我们娘娘从不用香料,何来的麝香!”
“草民不敢胡言。”
薛府医低头道,“草民与娘娘都是本家,自然说的都是事实,娘娘如今已是不孕之身,麝香的药性早已侵入肌理,恐怕再吃什么药都无济于事了。”
薛舒婉脸色一下苍白起来。
“你的意思是,本宫终身不孕……”
薛府医彻底低下头去,不敢再说什么。
“啊!”薛贵嫔气恨的将桌案上所有东西都扫了下去,泪如雨下。
她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有什么错,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捉弄她,竟然让她终身不孕!
“娘娘……”
连珠赶忙拿起手帕为她拭泪。
她揪心万分,沉痛道,“府医,我们娘娘体内的麝香之毒,究竟是从何而来?!”
薛府医犹豫半晌。
这事不好说。
宫妃不孕,或许是为人陷害,也或许是……
他沉吟半天,答道,“娘娘体内的麝香由来已久,想必与日常饮食分不开,娘娘既然没有用香的习惯,或许是被人暗中投毒。”
薛舒婉重重吸了一口气。
她痛恨不已,“是皇后,一定是皇后……!”
“她为了长平太子的尊位,便见不得我深受皇恩,至于饮食……长春宫的饮食都是内务府送的,如今的内务府总管,谁不知道是皇后的人!”
“娘娘慎言啊!”连珠赶忙捂住她的嘴。
“娘娘,这是在御舟上,万一被人听去就不好了!”
薛府医不敢再听,连忙告退。
此事涉及到宫中秘辛,他只能连夜离开江南,另换他乡,才能保住性命。
薛舒婉泪流不止,“皇后……她竟让我一生都没了指望,皇后!”
她气恨的捏住自己的手指,尖锐指甲刺入手心,淌下一滴滴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