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挣开了顾行晖,面色哀哀,两行清泪,一副真心悔过求饶恕的模样,好像她不松口,方氏今天就不罢休了。
周围的宾客们看着这一幕有些傻眼。
文忠伯夫人的父亲曾是翰林院学士,家中也是有清贵之名的,向来注重诗书礼仪,就连方氏本人从前出席各种宴会,也是有规矩有礼仪的。
之前出了那些传闻,他们都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今日却是亲眼见到了方氏的另一面,这亲眼见和亲耳听,还是有所差别的。
方氏如此行为,实在是,实在是有辱斯文!
“都这样求了,顾三姑娘还不肯松口吗?”
“也不知是什么铁石心肠,文忠伯夫人都这样舍下脸面,又是认错又是改过的……”
人群中,不知是哪两位低声念叨了这么两句,好似又在怪顾晚枝身为晚辈,没及时原谅方氏。
顾晚枝心中冷笑,有些人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自以为站在正确的一面,就对别人的行为妄下定论。
定定地看了方氏两眼,似乎很难为情的样子,思考一会儿后,她终于伸手将方氏扶稳,“大伯母您这是何必呢?我素来心软您是知道的,这酒我喝就是了。”
方氏瞬间大喜过望,站直了去倒酒,“好,好孩子,只要你喝了这酒,往后我必会好好的待你们一家。”
酒壶被执起,方氏低头倒酒,先给自己倒,又给顾晚枝倒。
接过酒,又催顾晚枝喝下。
“大伯母,您可要说话算话。”顾晚枝端起酒杯,含笑与方氏对上视线。
“那是自然,来,快喝了这酒。”
言罢,方氏自己先将一杯饮尽,亮了亮杯底。
顾晚枝便也不再犹豫,举杯靠近唇边。
方氏盯着她饮酒的动作,无比期待,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喊着,喝下去,快喝下去!
直到看到顾晚枝一杯饮尽,亮出杯底,她忍不住嘴角勾起笑意。
喝了,就中药了!
然而顾晚枝仍是一副眼神明亮的样子,不像顾书柳那么僵直。
她小心翼翼地问:“晚姐儿,可还记得方才我们说了什么?”
顾晚枝笑看回去,“自然记得,喝完这酒,大伯母就会好好待我们一家。”
方氏的笑意僵了一瞬,她怎么没反应?
难不成是因为药粉化入酒中,药力减轻了?
她立刻又照样倒了一杯,“晚姐儿,那这杯就当是我替先前的事赔不是了,这一杯也喝了吧?”
顾晚枝笑着继续喝下,却还没什么变化。
方氏心里有些急,又倒了一杯,“这一杯就当我替榆姐儿给你赔罪,她现在过得如何你也看到了,就原谅了她吧?”
如此连饮了三杯,方氏仔细地瞧着,见顾晚枝真的还是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心底顿时大乱。
怎么会这样呢?
分明这药对柳姐儿都有效果的!
还是说顾晚枝提前知道了什么,早有预料?
不,不可能,她从求兄长找药找酒壶,到试探,再到取酒入宴,都没旁人知晓的,除非是兰秋!
更不可能是她倒错酒了,她是清清楚楚的,只要按下玉珠,就会倒出药酒,方才倒给顾晚枝的三杯,一杯不落!
这般想着,她咬牙最后一次试探道:“晚姐儿,这酒味道如何?你喝了可有什么话想说?”
说什么话?
顾晚枝心底猜测着,想必方氏的药喝了之后会让人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出来。
她前世被困在靳家时,看了许多打发时间的话本子,上面有写道,有些药会迷惑心智,服用后要么说些淫、词浪语,要么把自己内心最急切最隐秘的想法说出来。
方氏先前一直说认错认错,还几次提到了顾书榆,莫非……她的药是后一种?
而且瞧方氏急着观察的样子,这药一定发作时间极快极为明显。
思及此,顾晚枝变换了眼神,却不是方氏所期盼的中药后的神思不清,而是眼眸明亮,十分和气的看着方氏,“是有些话要说。”
方氏期待地看过去。
“大伯母今日一番言语让我明白,咱们两房虽分家了,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也明白了大伯母如今一心向善,再无不好的心思,我哪里还有不原谅的呢?所以……”
“所以我也敬大伯母一杯,您喝了吧?”
方氏微怔,就见顾晚枝趁着说话让她分心的时候,竟已倒了两杯酒过来。
“我……”
“大伯母怎么犹豫了?您身为长辈,不仅及时悔悟认错,还放下架子主动与我饮酒,身为侄女,我回敬一杯也是应当的啊?”
顾晚枝扫了四周一眼,“诸位宾朋,今日我也请大家替我做个见证,大伯母既已悔改,又一心想要求得我原谅,我便也以此酒为誓,只要大伯母饮下此酒,我们两家就化干戈为玉帛!”
不就是大庭广众之下绑架吗,她也会!
“晚姐儿!”顾道庭酒醒了几分,浓眉一蹙,过来劝阻。
“父亲,女儿真的不愿两房亲人活在仇恨中,既然可以化解,为什么不呢?”
顾晚枝回头看了顾道庭一眼,朝他微微点头。
周围人声渐起。
“这顾三姑娘也是识大体,心胸宽阔之人啊。”
“是啊,都是一家人,文忠伯夫人既然想化解矛盾,那她饮尽此酒不就好了。”
“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难不成前面说的话是假的?”
方氏盯着面前的酒,心中闷气团团。
分明有用的,为何到了这里就没用了?
顾晚枝这小贱人,难不成真的不知何时偷换了酒?
好在小贱人不知自己鸳鸯壶的秘密,且就算没有换酒,顾晚枝先饮了三杯,丝毫没有影响,那么她喝下,也不会有事。
只是实在可惜,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整治的,竟会药力失效。
方氏心中气得简直要吐血,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之前的话已经说下了,此刻不好再推翻。
“好,晚姐儿说得有道理。”
于是这最后一杯酒,纷纷落到两人肚里。
“大伯母果然是清贵名流之辈,最重规矩礼节。”
方氏勉强笑着放下酒杯,心中正遗憾着自己计划落空,忽然就感觉眼前一片晕眩,额角处阵阵发痛,脑子里似乎被什么东西给蒙上了一层。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