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丘顺平时其实不爱户外运动。
他常年在商场上拼杀,辗转在写字间和酒桌之间,能自由支配放松点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想让儿子早点接手公司完全是他自己的私心。
一来是不想看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交给外人,二来他也渴望能早点从忙碌的工作中解脱出来。
毕竟年轻时因为打拼事业,没多少时间陪伴妻子,他盼着在两人还不算太老的时候,能有机会四处游历,弥补曾经的遗憾。
可是他似乎太自私了。
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规划,却从未认真考虑过孩子的梦想。
身为商人,他自幼便在商业领域展现出极高的天赋,凡事都习惯从利益的角度去考量。
在他的观念里,工作的终极目标无非是赚钱和生活,既然如此,只要能赚到钱,其他的都不那么重要。
梦想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孩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一直笃定,等闾丘言接管公司,手握金钱和权力,自然就会放下对那些遥不可及梦想的执着。
可是这几年,他愈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错了。
每个人对成功的定义都不一样,每个人对生活的目标也都不同。
尤其是这几年,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每当看到新闻里那些最新的科技成果发布,他心中不仅涌起强烈的民族自豪感,更切身体会到自己也是这科技进步的直接受益者。
做外贸生意时,他明显感觉到,合作公司的负责人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平淡变得友好甚至近乎谄媚。
他现在能挺起腰杆,不是因为他手里有多少钱,而是因为背后有人在他曾经觉得不重要的领域里努力。有很多像顾锦程这样的年轻人前赴后继奔赴科研一线。
还有闾丘言的感情问题。
去年,跟自己合作多年的老总给女儿办婚礼,他受邀去赴宴。
新郎竟然也是个女孩子。
两位身着婚纱的新人站在一起,满脸幸福地接受众人祝福时,他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两边的家长上台为宾客致辞,都说自己很幸运,可以拥有两个女儿,只要她们以后幸福,两家就会永远支持她们。
言语中满是对两个孩子的疼爱与支持,那一刻他明白,尽管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刻接受这样的感情,但大多数人其实都抱着包容的态度。
两个女孩子可以幸福,那么两个男孩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终究是世界在改变,他却保持着固执。
公司里跟他创业至今的心腹跟他说,闾丘言在暗中收买股东和公司高层。
闾丘顺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何必呢,公司早晚是要给他的,他这么急不过是因为对自己强迫他跟顾锦程分开而耿耿于怀。
闾丘顺忽然就觉得累了,想出去放松放松心情,也想给闾丘言足够的空间,让他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跟着一起进山徒步是被朋友带着来的,这条线路是今年的热门。
但是他们出发前没做足功课,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天气预报并不精确,遇上了雨天就迷了路。
偏离了路线后,手机信号就断断续续的了。
随着雾越来越大,他们已经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手机没有信号,指南针失灵,天上没有太阳,想找到正确的方向简直难如登天。
有人用手机报J求救,话没说完信号就断了。
经历了一天一夜后,五个人都有些体力不支,还有人因为道路湿滑扭伤了脚。
五个人找了个山洞休息,食物消耗殆尽,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
第二天其他四个人决定把受伤的人留下,其他人继续去想办法找路去求救。
闾丘顺年纪也不算小了,一起出来的年纪最小的也快四十了,折腾了两天,都没了力气。
突然,当他们行至山腰时,因为多日雨水,身侧的泥土滑坡,四个人迅速往前跑,可人类终究抵不过大自然的威力。
闾丘顺和一位跑在后面的同伴被卷进滚落的土石里。
另外两人不敢靠前也不敢离开,远远站着不知所措。
闾丘顺被卡在了一块凸起的树根上,没有滑到底,而另一位队友就没这么幸运了,被泥土带到了山坳里,生死未卜。
命是保住了,可他身体多处受伤,后背被滚落的石块砸到,衣服上血水混合着雨水粘着泥土糊在身上。
可他现在也顾不得了,求生的欲望让他拼尽全部的力气爬了上来。
侥幸逃脱的两个队友看见他还活着,赶忙过来帮忙把他拉上来,抬到了暂时安全的地方。
三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了,闾丘顺大口喘着气,想起刚才的一幕还觉得后怕。
如果他就这么被埋在土地死掉,最放不下的就是妻子。
他们俩因为孩子的事分居了五年,人生有几个五年?
前半生没能好好陪伴她,后半生不能陪伴她,她会很恨自己吧?
其次对不起的,就是儿子。他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跟喜欢的人也分开了五年,也难怪他会对自己越来越冷漠。
人的一生其实并不长,孩子就是想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自己怎么就那么固执呢?
如果有一天意外比计划先来临,所有的遗憾就只能是遗憾。
他们三个人虽然躲过了刚刚的意外,可要想走出这片山林实在太难了。绝望充斥着神经,三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不知道之前那通电话能不能让搜救队对我们进行定位。”忽然有人开口小声说。
另一个人说:“我们如果不继续往前走就好了,万一定位了,我们移动了位置也找不到了。”
那人有些绝望:“我们没走多远吧?应该不会这么难找到吧?”
“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我觉得越来越冷了,身上能点火的东西也都没了,如果今晚还找不到出路,我们恐怕会冻死在夜里。”
“别说这么恐怖的话,现在搜救不是都用无人机吗?我们待在显眼的地方,说不准搜救队会用无人机搜寻到我们。”
“别做梦了,你看看现在的天气,又是雾又是雨,无人机能在这种天气下飞吗?”
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绝望在一秒一秒吞噬他们的神经,闾丘顺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另外两个人也躺了下来,节省体力。
忽然远处传来了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诶诶诶,你们听,是我的幻觉吗吗?”其中一人激动的坐起来拍拍同伴的肩膀。
“别说话,没听错,确实有声音——看那边,有红灯, 是无人机!”
趴在地上的闾丘顺睁开了眼睛,仔细听着无人机上的播报。
随着无人机的接近,一个男人温润有力的声音带着生存的希望在密林中反复回响:“我是顾锦程,是此次搜救的无人机操作员,请保持镇定,等待救援。”
队友从地上爬起来,对无人机挥舞着手臂,用早就沙哑了的嗓子高喊:“我们在这!”
闾丘顺听清楚了反复播报的名字,也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顾锦程。
他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