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章
嬿婉出言的那一刻甚至忘了进忠也在太监的范畴以内,话已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
可是进忠从未在她透出模棱两可的暧昧时接过茬,她在波折轮转的失望与希望中颠簸起伏了数次,最终不得不承认进忠就是无意于她。只是以他的温文尔雅与谦恭卑顺,绝不会恣意作出抵抗罢了。
她不后悔对进忠言表得如此明显,只是失落于以自己这娇纵又反复无常的性子到底不可能打动得了鸾姿凤态的上仙。他看似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但也只有与他共处过才能彻悟他永远是遥悬于苍穹的朗月,连轻抚都尚且不可能,摘折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她绝不会料到自己想当然的诱劝于进忠而言是灭顶的打击,她见进忠垂头不语,便疑虑又委屈地向他伸手,试图牵一牵他的衣袖以使他回神。
公主究竟是从何处察觉了自己的不轨心思,他不敢想,也不愿想。黄粱梦稍纵即逝,他还没能咂摸出滋味,就要命殒于今。
进忠幡然抬首,一颗颗晶莹的清泪始料不及地从他眼眶中坠落,似璆琳星罗,又似滂沱跳珠。
“若有太监肖想您,您当伺机将他诛杀。”他流着泪,忽而又笑逐颜开。泪水浸润在他的笑纹中,又零落至他的衣领,他分毫不觉。
“进忠,你不要哭,我错了,我说错话了。”嬿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脚发麻,她想到自己未带手绢,便不管不顾地捻起衣袖往进忠的眼下遮覆,想令他以自己的袖边拭泪。
进忠将她的手推开了,这是他头一回如此用力地推开自己,嬿婉错愕得忘了将手放下。
片刻前还想着他倒也不会抗拒得极为明显,结果说曹操曹操到,他眼下当即给了自己一点儿颜色看。嬿婉欲哭无泪地咬着唇,又自暴自弃地想着好歹他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暴露出厌恶了,也不失为一次得胜的试探,总好过自己长久地被蒙在杨花梦巧织而成的蛛网中。
她以为自己只是无奈,可不知不觉间两滴泪落,她立马佯作揉眼迅疾拂去。
她从未见过进忠哭得这般失态,像是把幼时积攒至今的苦楚尽数发泄,虽无声无息但惨烈得锥心刺骨。孙财的事被她抛在了脑后,她认准了当务之急是得把进忠哄到止泣为止。
可她无论如何也参不透进忠哭泣的原因,所以迟迟不敢贸然出言,想着以免火上浇油。她只侧过身掩着他,以免他被外人窥探。
她所不知的是,狠推公主是他故意而为之的最后一场荒谬。透过她的轻衫,他感知到了她小臂细腻的触感和微热的体温。能抚摩她的肌肤是他魂牵梦绕了两世都不曾改的夙愿。
他原本狂妄地想要攥紧她的手臂,想令她霍然尖叫挣扎,令她永世不忘他的丑恶下作,哪怕引来众人禀告皇上对他处以极刑,他也浑然不怕。
可事到临头他后悔了,因为在他的掌心碰及公主的那一瞬,他明晰无比地看见了公主眼眶中渐渐蓄满的汪润。
他能做到什么都不怕,唯独做不到不怕公主的眼泪。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最害怕你流泪…害怕你被人看见与我在一起。”进忠的眼泪像一柄小而钝的刀,细细密密地剐着她的心。她为进忠莫名难以收场的悲泪而又急又怕,想着他身为奴才无法消弭的卑屈,她不可直言对他强烈的关切,以谨防效果适得其反,话已出口还是画蛇添足地补了最后小半句。
“公主,您不是问奴才,要怎么处置肖想您的太监?您就杀了吧,只要能依您的心意。”他的嗓音喑哑,虽转过脸似将目光滞在了她的眼上,细看却并不聚焦,像是透着她的心窗飘渺虚无地凝望着另一个人。
而那一人早已是沤浮泡影,他回想起连她都在劝自己舍旧谋新地往前走,她最后的心愿他如何能违背。
嬿婉仍是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她徒劳地微倚着他的身子,又改作轻轻环抱住他蟒袍的袖臂而不触他的胳膊,将下巴虚搁在他的肩上。他似泥雕木塑,一动不动,通身散发的龙涎幽香却让她沉醉酣畅。
他既不喜自己,那就尽量触得轻虚一些,如此应是暂未让他反感的,她像是饮鸩止渴般地困住了自己的华胥幻梦。
她想说若他不愿与孙财断联,那么遂他心意就是了,她本也不能掺和于他的清交素友,可转念一想他还真未必想的是孙财。
也许是自己唐突了,让他意外误解成自己含沙射影指责他如此身份低微,不配与自己交谈乃至登鼻上脸训导自己。
古时尚有怀才不遇者饮闷酒作苦诗恣意宣泄,而他甚至连风雅闲赋都作不得,只能被禁锢在宫中终其一生为奴为婢。他对“公主”无意,未必代表他少时没有抱负登踏朝堂一展才华,更未必代表他与自己阉宦的身份真正和解。
公主一词或许隐喻着他从入宫起就与之无缘的所有旖旎前景,如此想来自己仍是哪壶不开硬提了哪壶。
“进忠,你在我心里,”她巧妙地先说了肺腑之言,待进忠慌忙间自行拭干了泪平复心情后,她再修补遮掩:“是为人很不错的一个朋友。”
按理说是不太应该,但她自认估不出进忠是否会钻牛角尖。万一他误以为自己是故意正话反说,明确告知他自己要以公主的身份肖想他一个内侍并威逼利诱他屈服,那情况就更是无底洞般的混糟。
说到底,自己对他冒犯在先继而又蜂缠蝶恋本就荒唐得狗彘不若。以他的位卑自贱绝不可能相信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况且他本也不喜自己这类爱使小性子的女子。把自己当作急功近利肆意胡搅蛮缠他,他却又无法抽身避开的洪水猛兽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大抵以自己的身份注定结不成与他相知相伴的连理,那退而求其次,与他成为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密友她也是能接受的。
可这当真是她能私自作决定的么,嬿婉内心苦闷,让他不再这般厌恶自己已是极限了,她在宫中留不长久,没有充裕的时日供她慢慢转圜,一一解他烦忧。
“公主,您怎的突然要让奴才当您的朋友?”公主怎么看都不像是看出了他的邪念,也许她确实是无心的随口一问。胳臂因被公主轻拥而木然僵硬,他的半边身子都不敢稍动,只干笑着低语,未及语毕又抽噎了一声。
他不知自己是想通了还是想错了,亦或是想对了,但也想晚了。他仍是一直都把公主的心智当作前世卫嬿婉被自己初遇时的水准,又不知不觉地以自己毒辣奸滑的艾老阉人的眼光去审视和度量,所得的结论自然有失偏颇。
他恍惚间想起梦中公主央求自己多陪她玩一会,笑得那般天真无邪。
公主贪玩,喜好朝令夕改也并非不可能,而自己身为太监,不过就是她眼中随意一样物件罢了。她许是既有厌烦自己的时刻,也有着实觉得自己尚有可取之处的时刻,和任何他人他物无甚区别,一时稀罕捧着玩闹,一时又不再稀罕随意丢了就成,也无必要赶尽杀绝,毕竟她往日兴起说过不想自己死。
他仍会欺骗自己公主待他是极好的,但微妙间又死灰复燃地心起了寸缕于自己能绝处逢生的企盼。
“因为进忠永远在嬿…承炩心里。”他一惊一乍忽喜忽悲得像个孩童,但她笑望着他那沾挂泪珠的羽睫,还是满心的眷恋。
似乎把他哄好了,但大概并不是自己的动作起的效,而是自己曲言要与他为友减轻了他的心理负担,嬿婉自以为拎得极清。她欲剖白真心,故技重施地言说半句,又作出诚恳的样子补充:“是一个直言不讳又端恭知礼的才子,我今后或许会有许多事想向你讨教。”
她祈求他听不出来,又祈求他万一听明白了也不要被气得直哭。经了孙财一事,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被厌恶的人轻薄戏谑有多令人难堪,可她还是按捺不住。
“公主,奴才心拙口夯,您过于相信奴才了,”进忠本能地想推拒,但又想起自己暗自立下的要与公主好好相处完余年的誓,抽噎着改口:“公主愿意信任奴才,奴才自当竭尽所能、知无不言。”
公主称自己为“才子”必是在恭维,自己可是连有才华的边都沾不上。但自己毕竟是个老酒装新壶的垂暮阉宦,勉强算经历了两朝,眼界见识总还是有几分的,多少能帮一把年少阅历浅的公主,所以她才会因自己外显的老练而亲近自己。
他已在心中为公主的行为作好了注解。
方才似乎听得公主说“厌”,他心下反复琢磨,也未能料到公主在口误后已联想到他会誓死拒绝称呼自己的小字。
“方才奴才愤而推了公主,奴才给公主赔罪。”他瞥至公主被微风轻拂的袖边儿,愕然想起自己的恶行,试图将胳臂从公主手下抽开以至脚下退得有跪身的余地。
“我说不喜欢你跪,并不是与你随口说笑的。”嬿婉当然知晓他想做什么,她虽放开环臂不再围拥着他,但口中已开腔埋怨。
眼见进忠呆怔而吁喘,她又笑称:“你没立稳将要向前扑地,推我一把可使你稳身,我有什么好怪罪的。”
公主似是真不介意他的暴戾,还自愿编谎话哄他。进忠也不是凿不开的顽石檀木,见状连忙下了公主递与他的台阶。
“是是是,多亏了公主,这才让瞌睡虫上身半梦半醒的奴才免于昏盹栽倒,多谢公主相救。”他一笑,眼下卧蚕就深刻了三分,嬿婉知他也是在哄自己得趣,便连连颔首。
实则自己才是迷漩在半梦半醒中吧,佯装下的他对自己关怀备至,清醒时分的他又常因自己的纠缠而疾首蹙额。
她既不能也不敢再提孙财的事了,而进忠也默契地不再追问那所谓肖想公主的太监,亦或是肖想太监的公主。此事轻轻揭过,犹如朝曦下润化于无形的露水。
“进忠,我这身氅衣好不好看?”嬿婉决意要与他说些琐事,好让他少些郁结。她随性地轻轻一掸自己的衣褂,心下隐隐期盼着能得他的青眼。
他不喜自己,但好歹应当喜爱蓝色,没准单论此衣还是会有几分赞许的,她面上喜兴,心下却惴惴不安地苦候他开言。
公主多次身着蓝褂,他早就留心到了,也暗自猜测公主极喜蓝色,而一众深浅蓝中又以晴蓝及其相近色为最佳。
这也是她此生给自己留下的第一面的印象,刻骨铭心,会令他至死不忘。只可惜到底还是因自己这奸邪老宦的出现,玷污了她的喜好。
而若将此按下不提,只论这身氅衣,实际上是不太合适于纸鸢宴之场合的。今日嫔妃公主着装自由,几乎人人的衣饰妆面都相当浓彩热烈,只有她着这么一身洗得略微发白的素衣。
进忠默不作声,嬿婉已料得自己弄巧成拙甚至偏巧撞上了硬板。她内心的委屈盈千累万无可复加,强行一个劲儿地笑着道:“进忠,你最坦诚了,想什么说什么便是,不必拿我当皇阿玛一样奉承。你若觉着不好,说说因由我下回也好改不是么?”
“公主无论炫服靓妆还是芒屩布衣都是极美的,只是今日这身氅衣,以奴才愚见并非上佳。奴才斗胆猜测公主择这套氅衣要么是因自身颇为喜之,要么是估摸万岁爷能将您视作抱朴含真不贪慕虚荣的人。若是前者,奴才劝谏您可平日多穿它,而宴席上着实不可穿出,以免被他人轻看。若是后者,奴才伺候万岁爷也有好几个年头了,看得出万岁爷不喜奢靡也不喜简朴,但喜花团锦簇,又好面子。宴席上他多半是不情愿有宫眷着清素简服的。公主着此氅衣,非但不能令万岁爷欢喜,反倒是结怨了。”
公主像是诚心向自己问询,进忠恭敬作答的同时时刻关注着她的面色,一旦有异他都会即刻噤声。
公主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像是一片由衷地颔首道:“言之有理,进忠,你不愧是御前副总管,观察皇阿玛细致入微。”
他越是一心相协相劝越是显得自己卑劣,此时此刻只有嬿婉自知自己有多苦闷,可她还是屏不住地多问:“那么…以你个人的眼光来看,我今日的衣着好不好看?”
“公主,您这身氅衣…”公主穿什么都没有分别,她都是他心目中唯一的天仙,只是洗旧的纱纳令他望之心痛,他恨自己无法遮瞒着替公主再制些合意的新衣。
他面上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被嬿婉尽收眼底,嬿婉的心已沉无可沉,喜与不喜根本无需明说,一瞬便可见分晓,她暗骂自己还在异想天开哪样劳什子的转机。
“奴才认为料子有些泛白了,并不太好看。”公主窥知了自己的犹豫,无法再欺骗她了,否则罪加一等,进忠眨巴着眼儿,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眼。
嬿婉笑得掩面,笑她的自取其辱,也笑进忠抱诚守真的模样还是令她生不起气,他越对她古道热肠,她甚至越是心悦他。
她笑得溢出了眼泪,用指腹抹了个干净,其实她也分辨不清这是笑泪还是哭泪了。
“进忠,你又一口一个‘公主’地唤我了,真是改不了的老毛病。”嬿婉故意嗔他。
“承炩是公主,一口一个“我”地自称,也是不那么对的。”公主笑成这般,他不介意装疯卖傻接着哄她开心,于是他故意皱眉挤眼扮了个丑角调笑道。
“进忠,本宫猜你上辈子定是个老木匠的小跟班儿,你可知为什么?”嬿婉忍无可忍道。
“为什么?”进忠听到“上辈子”就一惊,他压下疑虑问起。
“老木匠将木台子搭好,小跟班儿不会做别的,总会验一验木台子结不结实吧?你跟在老木匠后头验货验了一辈子,技术可是炉火纯青。”嬿婉眼波一转,语气幽幽。
“什么验木台子?”进忠被她说得发懵。
“怎么验?当然是捣腾拆解一番,能拆烂的还能是好台子么?”嬿婉说罢,就一门心思瞪着他,见得他的面皮渐渐绯红。
“承炩,您是在阴阳奴才爱拆您的台。”进忠垂头讷讷道,又拆解起纸鸢所剩的线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