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屋内只留下了李苏秀一人。她趴在床上,头靠着手臂,许久以后,才将头转过来,看着地上静静躺着的信封。
信封表面没有任何字,甚至都没有封口,李毓灵的话在耳边重新响起:
这是爹爹给你的,回家去看看他罢。
她回家去过看过爹了,这封信是爹写给她的,写了什么?
又能写什么?
脸上露出满不在意的表情,但心里却隐隐对信的内容感到好奇。李苏秀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撑起上半身,伸出手去够。
信封被她打落在地明明没有离床榻很远,但她伸直出了手去,指尖却碰不到信封的边缘。
李守财看着渐渐西斜的阳光,阳光从原本的灿金色渐渐变成浓稠的黄色,然后又渐渐染上橙红。
当那夕阳的光辉慢慢爬上李守财的床沿时,李守财还保持原先的动作望着门口的方向。
他显出老意的手背被夕阳握住,手背上传来的暖意让他有些恍惚,仿佛是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背。
李守财费力地睁开眼,他眼皮沉重似有千钧,嘴唇也因为干涩而显出纹路,眼眼从涣散渐渐聚焦:
“…阿秀。”
眼前的李苏秀着一身桃红色衣裳,发髻显出女儿家的娇丽,头上独戴了一只蝴蝶银钗。
李苏秀笑语盈盈握着他的手在床前缓缓蹲下。
李守财看着女儿微微仰起的脸,望着那纯净的笑,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脸,可他的手被女儿的手盖着,却是抽不出来。
他只好静静地望着她,看着看着,眼睛里就浮起了晶莹:
“我写给你的那封信,你可有看?”
李守财声音很沉很哑,他整个人的瞧着比方才精神许多,但越来越空洞的眼睛流出一股沉沉的死气。
“…夜娘并不是我与你娘的亲女,也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是外室女,从前不告诉你,有许多原因。
你的出生是受大夫人的恩泽,夜娘是大夫人的女儿,也是太傅府大房的嫡女…
我们一家都受过夫人的恩典,命都是夫人的,你不要再斗气,也不要再胡思乱想。”
李苏秀拿着信,读信的速度越来越慢,她不可置信地反复看,越往下看,眼泪砸在信纸上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阿秀,我知你这些年的委屈,你觉得我偏心,偏向夜娘不偏向你,但你爹我,只是不想你背负更多,夫人救下你与你娘,这份恩情,本想由我来还清,不料是越欠越多。
夜娘不欠我们家,是我们家欠了她。夜娘所用之物,皆出自舅老爷。阿秀你千万不可再与夜娘起争执。
如今身份明了,你心里知晓即可,从今日起,你便再也没有妹妹,夜娘这个乳名,也不要再提,恐引来杀身之祸。
你千万要小心。”
李苏秀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
李守财说得很慢,他已有些意识恍惚,仿若在做梦。
他想抬手再抚摸一下李苏秀发髻上的蝴蝶发簪,终于抬起手来往李苏秀发髻上触,指尖却是只触碰到那一缕斜射进来的阳光。
阳光被他的指尖阻隔,阴影挡住了最后的窗外光景,落下一片黑暗。
独属于李守财的永夜在这个宁静的傍晚永远地落了下来。
就如十七年前等待妻子生产的那日一样。
李苏秀的手微微颤抖,她从信纸中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用力地睁着,企图不再让眼泪落下,只是微一眨眼,呜咽声就从喉间溢了出来。
她起身,忍着腰疼往外走。
挤入浓郁的盘香香味中,然后从楼梯上下来,穿过拥挤的人群,跌跌撞撞往外走。
她记得回家的路。
可家里却不会有人为她燃起一盏灯了,当父亲平静安详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就如李守财所“看”到的那样,跪倒在他的床前。
细嫩略带薄茧的手覆上那双沧桑的手背。
一切都如李守财所想的那样发展着。
“…爹…”李苏秀喉间动了又动,终于吐出那个字眼,那个憋了这许多天的字眼,那个她喊的最多的字眼。
李苏秀努力挤出一个笑,“爹你睁眼看看我…阿秀回来了…睁开眼…求求您…看看我…”
她的声音从轻到响,鼻音浓重,泪珠无声地从眼尾滑落,滴到李守财的手背上。
“爹爹…”李苏秀想起这段日子的夜不能寐,所有积攒的委屈与失望在这一刻爆发,她只是喊着爹爹,像是要把这段日子没喊过的全部补上。
一声爹很容易填补空缺,但是她伤害李守财,在李守财心中留下的伤害,却再也没机会去填补了。
李苏秀想到这,便哭得愈发不能不能自已。
心口酸涩如吃酸杏。
泪如雨下抽噎不断。
李苏秀慢慢俯下身子,将脸轻轻贴上李守财的手背,就像从前一样等待李守财哄睡她抬手摸摸她的脑袋一样。
她眼睛已肿,一直在抽泣,夜色慢慢爬上树梢,鸟叫也慢慢停止,浅薄的黑从屋内角落四面八方而来,缠上这对父女。
客栈外停留的马车在李苏秀从客栈出来后就缓缓驶离,马车与人背道而驰,信中所提及的关于李毓灵的叮嘱,被李苏秀的眼泪淹没,模糊,丢弃,它不会再等来那个本该看它的人。
从客栈出来后,蒋方正就与宋启平单独聊了会。
蒋方正比方才还要沉默,与宋启平站在一边,与马车有些距离。
他面对着马车,看到李毓灵戴着皂纱在蔻枝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那个举动有些小心谨慎,现在对比一看,确实与那天晚上“李毓灵”的行为相差很大。
宋启平注意到蒋方正的眼神,侧身挡住蒋方正的视线。
“蒋公子。”宋启平规矩行礼,“您有何吩咐?”
来宝楼那日四人齐聚一堂,把酒言欢不顾及身份规矩,如今站在人前,却是不得不划出楚河汉界来。
宋启平心里倒没有太多波澜,反倒是蒋方正,内心有些复杂。
京城规矩多,远不如涿鹿舒坦,从前他是为了李毓灵才来的,如今心愿不得不被蒙上灰尘,寄存于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