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上海,细雨初歇。虹口一带的街道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闪耀着微光,显露出这座城市表面的繁华。
可在这繁华背后,隐藏着无数汹涌暗流。自从信孚交易所被日方强势控制后,这里虽然表面照常开门营业,实则已经被纳入驻华大本营的掌控体系。
若有人走进大厅,就会发现气氛中似乎多了一股紧张而压抑的味道。
信孚交易所原本主要服务外资与跨国财团,也兼顾华人实业家在海外融资的需求。
过去,它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地带享有多重保护,不太易受单方面势力干扰。
1937年战火骤起,淞沪会战后,日军在上海局部占领的地区推行高压政策,更借助各路买办势力和金融暗线,迅速在交易所内部安插人手。
经过一系列“股权更替”与威逼利诱,信孚交易所渐渐落入松岛辉一郎等驻华高官手中——当初那种“中立、兼容并包”的热闹场景,变得愈发微妙:
英、美及其他外资银行开始变得谨慎,有些甚至悄悄撤离;
不少对日军怀有戒心的华商选择把资金转移他处,少数买办则投靠日军势力,成为日本财阀的“马前卒”。
在交易所大厅的暗处、走廊里,都可以看见一些身着便服但行动刻板的日方监控人员;
他们打着“维护秩序”的旗号,实则时刻盯紧每一笔可疑交易及出入人员。
在这样的背景下,魏若来以独立投资顾问的身份,加入信孚交易所,替松岛及其背后的日本势力打理在华以及海外的金融资产,为日军驻华大本营管理连接国际资本市场的融资通道。
实际上,他有自己的使命——既要打探日军在金融层面的动向,也要为我党构建联系国际金融市场的暗道。
魏若来的主要“明面”工作,是替松岛监督并运作日方在交易所的资金流动。
他需随时留意当日的黄金价格、外汇波动,提供“最优的时机”让日军资金在国际市场上洗白或者套利;
同时,他也会接洽一些外资银行的董事,洽谈日本军部可能发行的债券、进行的企业并购等事项。
在外人看来,他就是松岛的智囊,游刃有余地出入忙碌的大堂,与人洽谈交易,帮日本人把控这座“金钱堡垒”。
由于金融业务的高壁垒特性,在这个年代,真正谙熟国际金融市场运作的人才,是极其罕见的。
魏若来在展示了他的才华之后,立即得到了重用和信任,除了松岛对他尚存疑心之外,在交易所内部的业务干部层面,他已经是犹如“众星捧月”一般的人物,备受推崇。
这也有助于他在日常工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为地下党开辟金融通道而筹谋、规划,将这个秘密通道隐藏在数以万计的资金往来之中。
信孚交易大厅虽依旧门庭若市,内部则笼罩在极度压抑的氛围内。
原本熟悉西方流程的一线交易员们,有的被迫辞职离开,有的忍气吞声地继续戴着工作牌。无论如何,都得随时看日本管理层脸色行事。
中央那块大黑板上列出的价格,常常夹带日方意志,比如某些华资企业被强行拉抬股价、为并购做铺垫;
或者,日军“特定项目”债券以虚高利率发行,诱惑残留的投机者。
大额过户窗口更是重点监控区域,至少有三名日本便衣盯着,每一笔超过一定数额的交易,都会被他们过滤、登记。
在这样的高压下,原先喧嚣热闹的交易所变得分外压抑。
人们说话都小心翼翼,不知道有多少监督者隐藏在交易大厅里,任何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促成怀疑。
魏若来深知自己所处的危险:身兼“松岛顾问”和“暗中潜伏者”双重身份,随时可能被识破。
事实上,他最大的挑战正是聘任自己的人——松岛辉一郎。
而因为各种难以预见的原因,事实上自己在松岛面前的马甲已经掉落了一半,另一半的揭开似乎也是时间问题了。
松岛因为自身需要以及顾忌妹妹的原因,一直隐忍不发,但是这支射向魏若来心脏的箭,早晚会发出。
无论是表面上的亲戚关系,暂时性的利益共同体,或是对天才的惺惺相惜,这一切都掩饰不了一个冷酷的真相:
他们彼此互为敌人,甚至可能是对方此生最危险的敌人。
现在之所以没有对阵,不过是属于他们的时间尚未到来......松岛现阶段最大的敌人是早川澄明,他必须首先登上驻华大本营的头把交椅,才有余力做其他事。
正因为松岛过于精明和自负,这才给了魏若来千载难逢的机会——以日方顾问的身份进入信孚证券交易所。
事实上,他在交易所的潜伏,就如同是一场大逃杀游戏,必须跑得足够快,才有可能存活下来。
当下的和睦气氛是有时间性的,过几个月可能就突然变成了人间地狱;
转换的开关掌握在松岛手里,他给予魏若来加入交易所的机会,是狩猎者的“请君入瓮”,需要猎物为自己充分表演,终局绞杀的开始时间由他自行确定;
而身为猎物的魏若来,在这场必死无疑的游戏里,要想反杀,谈何容易?
松岛把持信孚交易所后,立刻安插一批心腹人员,借口替魏若来“打下手”。
这些人实则时刻监视他的动向,严格监控他的每日进出记录、抽查账单和交易协议,确认有无“越权”或“暗箱操作”;
重大外资客户来访时,松岛常常会派人一同列席,以免魏若来“私下”说什么与日方利益相背的事。
对于魏若来而言,每天走进这座被日军牢牢控制的交易所,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他要演好“日本军方经济操盘手”的角色,迅速完成各项金融指令;
同时又要利用职务之便,收集更多日方机密资金流动状况。只要稍露破绽,身边的暗探或松岛本人,都不会放过他。
再强悍的人也难以忍耐这样如水滴石穿般的软刀子,日复一日地监控和盘查。
然而,魏若来却能做到泰然处之,耐心解答所有鸡蛋里挑骨头的“问题”,无视明目张胆的“挑衅”,每天都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计划。
“会不会是我们太苛刻了?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破绽。”
藤原第二次跟松岛提起此事,他有点看不惯松岛的极限监控和施压了。
“他是个天才,理应得到一些宽待。”
松岛微微笑了一下,说道:“老师,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我,在他的位置上,遭受这样的待遇,还会坚持下来吗?”
是啊,他的才华已经犹如星辰一样耀眼,去任何一家金融机构都会被宠爱和尊重,为什么非要留在待遇和氛围都并不出众的信孚呢?
藤原心里一动,神情变得复杂起来:“这倒也是,非我族类,其心难测。”
松岛只是点到为止,并不想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