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采的药,没几日就撑不住了。
春疫时发,尤其是小儿热疾发作频繁,医舍里药材见底了。
小镇穷困,看诊的病人没什么钱,一块肉,一小袋粮食,一把青菜有时候就是诊金药钱。陈妁家的医舍世代经营,却也没什么余粮,勉强挣个温饱,只能靠自己上山采药,卖珍惜药材贴补家用。
眼瞧药材见底,陈妁便不顾父母反对,冒着雨上山采药了。
起先也是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熟悉山路,可等真进了山,她也后悔了。
山外是雨,进了山便变成了满山湿漉漉的云雾,能见度直线下降,明明是大白天的进山,跟黄昏落幕似的。
这还不算什么,最惨的是一下雨,山上的松针树叶沃土全变成了泥汤子,一脚踩下去,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个屁股蹲不说,不一会儿鞋和裤腿子上全是湿泥,一脚底的泥坷拉,生生给她加配重呢。
她深一脚,浅一脚,没走几步就累的气喘吁吁。深山老林也没法打伞,让雨雾细密的裹了个湿透,越发觉得周身沉重,寸步难行。
细雨后新草药倒是长势旺盛,让雨水浸的碧油油的,一片生机勃发,偶尔还有冒雨蘑菇夹杂其中。陈妁心里虽急,却知道急不得,一边采蘑菇一边采草药,走两步就得甩甩湿泥歇一歇,渐渐地也深入山林之内。
她越采越精神,越走越忘我,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正沉浸式采摘呢,冷不丁的忽而听到细密沙响的山林里,却传来了微弱的求救声!
陈妁唬了一跳,扶着一颗树停下来仔细听,浑身汗毛倒竖。
深山老林,好多动物都成精了,比如黑熊、野猿,它们会模仿人类的动静或形体,假装呼救,吸引落单的行人前去搭救,然后……吃人剜心。
可听了一会儿,呼救声越渐微弱,仿佛气力已尽,但陈妁的眼眸,却逐渐雪亮起来。
她一把抛下登山棍,顺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在擦擦滑滑的林间泥地上狂奔起来,几次差点滑到,多亏手臂有力,扶着树干才堪堪稳住身形。
背篓里好多蘑菇和草药都被甩了出去,她也不在乎了,只一味的往前奔去!
终于,转过一片树林,视野陡然开阔,在一片竹林边沿,一个穿着猎户装的少年,正抱着脚,面色惨白的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睫长长的慢慢眨动着,脆弱又可怜兮兮。
陈妁的呼吸屏住了。
不仅是她,哪怕遇到他好几世了,再见到他的瞬间,谢小星的心,也还是会不受控制的为之跳动。
元清坐在地上,浑身因为湿透而微微颤抖,他有些惊讶于突然出现的陈妁,还不及开口解释,下一瞬间,少女就带着一身温暖的水汽,和新雨后好闻的山野气息,用力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如山野和潮雨,扑面而来,无法抗拒。
陈妁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近乎磨牙的在他耳边低低咒骂,“元清……你怎么肯这样晚,你怎么肯挨到现在,才来找我!”
她用力的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服,仿佛恨不得立刻给他全撕了,无意识的还捶打了他好几下,元清本就虚弱,受她几捶,差点咳出肠子,原本想问的“我们认识吗”,就无法说出口了,只是满脸红熟的一任她紧紧抱着。
他的双手虚虚张开,也想轻轻抚在她背上,但又觉得是不是太冒昧了,又太越礼了,只能僵硬的虚虚悬在那里,不敢动弹。
好一会儿,陈妁渐渐过去那阵思念甚紧的劲儿,娇羞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
她咬牙甚久,才万分不舍的,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松开了他,与他面对面相向时,却也羞红了脸,强装镇定的,“你怎么了?”
元清不好意思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上山打猎,不小心被捕兽夹夹到了……”
陈妁大惊失色,一低头就看到他脚上咬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捕兽夹,血色都让雨水洗刷淡了,伤口处的皮肉都被泡的泛白。
陈妁生气,口不择言,“这么厉害你不早说,你还抱个屁抱!”
她一说出口,谢小星就忍不住骂上了,“不是你有点过分了啊,明明是你抱人家,关人元清啥事?”
没想到,元清既没反驳,反而羞得脸更红了,睫毛微垂,轻轻道,“对不起……”
谢小星:瞎了我的狗眼,亏我还心疼你,我掺和你俩的play干什么我?我闲的?!
瞧她吃瘪,快气炸了,范大爷显然心情大好,在她身后吭哧吭哧的狐狸笑起来。
谢小星无语了一下子,还没无语完,就听陈妁继续输出,“没事儿,别担心,姐能治,包你好好的。”
不是,孟婆原来是这么个性格吗?她怎么觉得这一世的孟婆简直驾轻就熟,信手拈来,恍若本体附体呢?
元清讶然的看了她一眼,声音却放的特别轻柔的重复,“姐……?你比我大些吗?”
陈妁毫无自觉的继续放着虎狼之词,“反正我挺大的,你受着就行!”
孟晓芸,“我的星,这货不是我高祖母吧,我不承认啊啊啊啊啊——”
但是很不幸,以这货压根没忘掉的前世记忆和她的“碧血银镯”来看,这货就是孟婆转世没跑了。
元清显然也让她彻底调戏的无语了,只能努力的保持沉默。
不过幸好,陈妁嘴炮厉害,医术也了得。她一面说着,手下却没停,先撕了一片衣襟,把元清伤口上方的腿扎紧了,以免血液喷发。紧接着找了一根跟他腿差不多粗细的树干,用力塞进捕兽夹里,以防止她掰开夹子的时候,气力不济,捕兽夹回弹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等做好了这一切,陈妁努力抹干了手,这才垫住了布片,左右开弓的拉住了捕兽夹,心里默念一二三集中精神,猛吸一口气,瞬间将那捕兽夹猛力拉开了!
这种捕兽夹都是用来捕野猪的,咬合力能到好几百斤,专业猎户都得借助工具才能打开,谁能想到,居然被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徒手掰开了。
谢小星,“……怪不得小白不肯给咱几个开挂,感情这挂,都开孟婆身上了?”
孟晓芸,“高祖母牛掰!”
盲目崇拜要不得啊朋友!
陈妁表演这一手徒手开兽夹,元清显然也看呆了,倒吸一口凉气。
陈妁却飞快把他的腿抬出来,朝那捕兽夹飞起一脚,就把它踹远了。她从背篓里找了三四位草药,一股脑的全塞进嘴里,就大嚼特嚼起来。
捕兽夹的伤害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巨大咬合力带来的对骨头的伤害,很有可能夹到骨裂,甚至夹断骨头;另一方面,就是铁锈带来的致命伤害,细菌感染和破伤风。
她将一嘴草药细密的咀嚼成苦沫,这才全吐到自己手里,细心地给元清抹在伤口上。徒手抹药,痛觉十分明显,元清疼的大汗淋漓,一张小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紫,却忍着不肯发出一声。
陈妁瞧他忍隐,既是心疼,又觉怜爱,就有些看呆了,心里话就脱口而出。
“我以前一直没告诉过你。”
“元清,你真的真的,真的很好看,不,你不光好看,你哪哪都好,都值得。”
“我一直在等你,这一世,我终于也等到了。”
谢小星,“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统统杀了嗷嗷嗷嗷!”
这可能就是来自于单身柠檬狗的愤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