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静立在仪阳居新漆的朱门前,指尖轻颤着抚过那对鎏金狮面铺首——铜狮怒张的鬃毛间还留着当年她顽时刻下的细小划痕。
“吱呀——”朱门开启的声响惊起檐下一对白翎雀。
满目红梅灼灼如火,连那株被“惊鸿剑法”第三式斩断的老梅都抽出了新枝。断口处的年轮纹路与剑痕严丝合缝,树皮上还留着当年段少阳练剑失手时,她偷偷用胭脂点上的梅花印记。
“你竟连......”段少阳的喉结滚动,后半句生生哽在喉间。一阵穿堂风过,廊下那串鱼戏莲叶青铜风铃叮咚作响。
他伸手接住晃动的铃舌,指腹摩挲着“仪阳”二字边沿的磨损——那是他十岁生辰时,雪儿整天把玩留下的痕迹。
正堂的紫檀多宝阁上,每一件器物都闪着温润的光:
东首第一格摆着段母最爱的越窑青瓷,瓶身那道裂痕用金漆修补成梅枝状;西窗下的棋枰残留着当年未下完的残局,黑181子,白180子——正是灭门那夜父子对弈的最后一盘;连梁间悬挂的纱灯都复刻了当年被血浸透的淡粉色。
雪儿将半块“河山佩”轻轻放在案几上,“破军带人收敛时......”她的声音轻得像屋内浮动的尘灰,“在少宁紧握的掌心发现的。”
段少阳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他的拇指抚过玉上“镇河”二字,那是父亲任治水御史时,圣上亲赐的刻字。
段少阳缓缓取下腰间那半块青玉,温润的玉面上还残留着些许体温,他指尖轻抚过玉缘,这是父亲当年亲手系在他们兄弟腰间的。
“那时少宁才七岁......”他忽然低笑出声,拇指摩挲着玉背褪色的朱砂痕迹,“嫌这玉佩老气横秋,趁父亲不备,偷偷用笔在背面......”
话音戛然而止,翻转的玉面上,斑驳的红痕依稀可辨当年那个顽童画下的王八——龟壳歪歪扭扭,却透着稚气十足的得意。
雪儿的指尖轻轻覆上段少阳的手背,触到“河山佩”的瞬间,“咔”极轻的一声响,两半断玉在他们交叠的掌心里严丝合缝地扣紧了。
段少阳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雪儿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拉起,指尖在他掌心悄悄画了道安神符。
祠堂的帘幕无风自动,露出后面十三盏新换的鎏金灯。
“你看,”她引着他的手去触最高那盏灯,“姨丈的灯芯里,我掺了黄河岸边的安魂沙。”
段少阳顺着雪儿的视线望去,十三副灵牌静静陈列在柏木供桌上,每一块都被擦拭得发亮:
父亲段童的牌位前摆着半局残棋,黑子排成“忠”字;母亲冷仪的灵前供着盒胭脂,盖子上的缠枝纹与雪儿今日眉心的花钿一模一样;幼弟段少宁的牌位下压着只竹蜻蜓,翅骨上刻着“哥哥教我飞”。
段少阳突然跪倒在蒲团上,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雪儿默默点燃三炷线香,青烟缭绕中,她看见他的肩膀正微微颤抖。
“少宁最怕黑......”段少阳突然开口,手指抚过竹蜻蜓积灰的翅膀,“现在,他们终于能睡在亮堂的地方了。”
雪儿将线香插入炉中,香灰簌簌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祠堂窗棂外,一株新栽的红梅正在雪中绽开第一朵花。
段少阳突然侧身将雪儿揽入怀中,力道大得令她腰间玉佩“铛”地撞在供桌腿上。他滚烫的泪水渗进雪儿肩头的云锦衣料,竟将那朵绣着的暗纹红梅浸得愈发鲜艳——那是用段夫人当年独创的“血泪绣”法所制,遇泪则色愈艳。
“父亲致仕多年......”他哽咽的声音震得两人之间的玉佩嗡嗡轻响,“连陛下赐的紫金鱼符都熔了铸成农具......”
雪儿的手悬在他背后三寸,最终轻轻落下,缓缓抚摸着段少阳略显单薄的脊背,安慰道,“罪魁祸首赵达威已被分尸。”
段少阳猝然抬首,眼底血丝如蛛网迸裂,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间碾磨而出,裹挟着凛冽寒意,“莫非这诏令......当真出自今上之手?”
他五指陡然收紧,掌中玉珠应声而碎,齑粉自指缝簌簌洒落,“盗我兵书,戮我亲族,更构陷谋逆之罪——”
飞溅的玉粉中,他沾泪的薄唇竟扯出个森然笑意,“好一个…圣、明、天、子。”
“报仇之事需得从长计议,”雪儿扶着段少阳的手臂缓步迈出祠堂,月光穿过廊下残破的蛛网,在他们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搀着他在正厅的太师椅坐下,指尖轻轻拂去他肩头落着的香灰。段少阳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缺角——那是十多年前他被罚跪时用佩剑砍出的痕迹。
雪儿取出火折子点亮案头青灯,暖黄的光晕在她眉眼间流转,“表哥想必饿了,想吃些什么?我去厨房准备。”
段少阳的声音低沉,喉间压抑着难以言说的心疼,“雪儿何时......竟学会这些了?”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腕间,那截皓腕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脉。
指尖在触及她肩头时微不可察地一颤,又立即克制地收回,只轻轻将她按回雕花椅中,“你重伤初愈,不宜操劳。”
段少阳正欲转身,一阵脚步声伴着面香飘来,任冰大剌剌地跨过门槛,手中托盘上三碗阳春面正冒着热气。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任冰咧嘴一笑,“看你们这副模样,怕是连灶台的火都没生过吧?”
雪儿抬头一怔,眼底泛起涟漪,“你......”话音刚起又忙抿住唇,只余睫羽轻颤。
“再磨蹭面就坨了。”任冰屈指弹了下段少阳的剑鞘,目光扫过二人憔悴的面容时却又柔和下来。
雪儿指尖微颤,将那碗最满的阳春面轻轻推到段少阳面前,“表哥,是......阳春面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竹筷戳破荷包蛋的瞬间,金黄的蛋液在清汤中晕染开来,袅袅热气中,雪儿忽然忆起这是母亲生前最拿手的做法。
一滴泪珠坠入面汤,荡开的涟漪中映着雪儿骤然放大的瞳孔。她死死盯着汤面——那颗泪再未凝成莹润的鲛珠,而是普通的水滴,转瞬便与面汤融为一体。
“啪!”任冰的竹筷砸在青石地上断成两截。二人同时起身,梨木椅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我是我......”雪儿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掌心,忽然绽开带泪的笑靥,“这副身子,终于只属于我自己了!”转身间那支桃木簪“叮”地落地,如瀑青丝飞扬的刹那,她已扑进任冰怀中。
任冰铁臂一收,几乎要将她揉进胸膛。喉结剧烈滚动着,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脱口而出,“我的雪儿......再没有鲛族咒印,再不会被泣泪成珠、折损阳寿的宿命束缚......”话音未落,怀中人突然僵住。
“任大哥......”雪儿仰起泪痕交错的小脸,声音发颤,“那老人......是不是已经......”她猛地攥住任冰的衣襟,“我是不是......自由了?”
任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心口,“运功试试。”
雪儿闭目凝神,忽觉经脉中那股缠绕多日的阴冷灵力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暖醇厚的真气,正如春溪般在四肢百骸奔涌不息。再睁眼时,眸中似有星辰坠落,“是......最纯粹的真气!”
任冰闻言,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柔情,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双臂收紧,将她整个人都裹进自己温暖的怀抱里。雪儿的长发在他指间流淌,带着淡淡的白梅香。
段少阳静坐一旁,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映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手中的竹筷不知何时已被捏断,尖锐的木刺深深扎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不定,在他俊朗的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