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了几盏灯。
大殿之外拉起暗黄色的兽皮幕布,手工艺人藏在幕布之后,操纵着皮影。
锣鼓敲响,活灵活现的皮影顿时化作人,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王公贵族纷纷拍掌,言笑晏晏地交谈。
这出《折扇记》改编自前朝荆国的一段传奇故事。
讲的是一出阴差阳错,爱恨情仇。
主角本是当地第一富商家的公子,英姿俊逸,才华横溢,心怀大志向,本欲出仕匡扶天下,只是因商人出身而被科举拒之门外。
“——可怜满腹经纶,却如石坠怀,悲矣——”
但公子并没有放弃,而是为仕途,寻求官家举荐。富商之家也是极力奔走,花钱梳拢关系,找到的人正是当地刺史之子。
这刺史之子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偏偏托生在官宦人家。
“——我素爱佳人,公子跟了我,保管仕途坦荡。”
幕布后的皮影人哀哀戚戚,猫着腰捂着脸,似乎极为纠结痛苦。
这刺史之子正是个荤素不忌的好色之人,府中妻妾众多,不论男女,都好看的便都收入府中。而公子生得俊朗无双,早便入了刺史之子的眼。这一出,正是自投罗网。
陆观南微眯眼眸。
为了前程,公子跟了刺史之子,婚礼之上,皮影戏表演得尤为热闹。
群臣皆叹服坊间技艺高超。
有了刺史的襄助,公子入了官场,很快做出一番事业来。而刺史之子依然花天酒地,娶了一个又一个。久而久之,二人矛盾越来越重。
“——嘿呸!若无本家,你一个下九流的商人如何入仕?”
一次意外,竟揭穿了二人的真实身份。原来当年山贼作乱,刺史与公子家抱错了孩子。公子本该是刺史之子,而那刺史之子才是商人出身,而两家竟还扯出一段血海深仇。
因而三天两头闹得愈发厉害,公子心生怨恨,而刺史之子也深怕自己荣华被收回,二人甚至开始刺杀对方,公子显然更胜一筹。
然而就在快要成功之时,公子的剑却始终落不下去,原因竟是——朝夕相处,他对这个顽劣不堪之人早已情根深种,再难割舍。
“——幽幽苍天,如何这般恨我——”
公子清高,无法忍受,最后竟郁郁吐血而亡,血溅折扇,便为一出《折扇记》。
戏幕落,殿中寂寂无声。
众人原先是笑着的,可是看着看着便都收敛了笑,暗暗察言观色,余光时不时地落在秦王身上。
什么抱错、真假公子、与轻狂顽劣之人的断袖,这些个词汇结合在一起,可真是意味深长。
“叮当”一声。
陆观南扣下琉璃盏,嘴角似乎勾着一抹笑意,细看却又是极冷的。
台上的昭平帝摩挲着龙椅上的纹路,爽朗一笑,拍掌最先道:“好一出《折扇记》,表演甚是精湛,众爱卿与皇子公主觉得呢?”
众人不知该回什么,便异口同声地说着“确实是一出好戏”。
片刻后,秦从云出列行礼道:“回陛下,表演栩栩如生。只是微臣觉得,这出戏来得蹊跷,倒像是在映射什么。”
昭平帝饶有趣味,“映射什么?”
“这……”秦从云似在斟酌言语。
他正斟酌着,陆玄宁起身愤愤道:“父皇,坊间编排了这么一出虚妄之谈,分明是在影射秦王身世。不知是谁选的这出戏,儿臣为秦王抱不平,还请父皇为秦王做主!”
众人的想法,便这么风风火火地被端王点破,大殿的氛围更是怪异。
秋祭大典的种种事宜由太傅负责,选取民间最火的皮影戏,令人重新雕刻皮影,教授给宫人,再呈现到皇帝与群臣跟前。
一层层都要他经手,韦松很难说与此事无关。
他心平气和道:“端王殿下言重了,这出戏可并非杜撰呐,正是近日来民间流行的,百姓们都爱听。自陛下继位后,爱民如子,与民同乐,这才选中了《折扇记》。微臣不知,这与秦王有什么关系?”
陆玄宁道:“什么《折扇记》?天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分明就是捏造,在座皆饱读诗书,可曾听过前朝荆的这故事?”
达官显贵摇头,可确实从未读过这般故事。
陆玄平挑眉道:“端王,礼宴之上,你怎能如此无礼?”
“……”陆玄宁自知失礼,对昭平帝道:“父皇恕罪。”
昭平帝慷慨大度:“无妨,争争吵吵,才有生机嘛,朕也不想看到敷衍了事、死气沉沉。说起这个前朝的《折扇记》,朕竟也不曾听过,你们双方各执一词,可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众人沉默。
昭平帝道:“太傅,你说。”
“回陛下,应当是有的,百姓们都知晓……”
韦松话还未说完。
秦从云便谦卑问询:“既如此,不知出自何处?可有记载?想来是极为冷门的故事,我等都不曾听说过。可百姓之间怎地就忽然流传了起来?”
这话让韦松一顿,瞥见昭平帝似笑非笑并无怒意之面色,心下更没了底。
陆玄宁趁势道:“这必然是故意为之,意在抹黑秦王的声誉。连皇室都敢算计,幕后之人如此胆大妄为,还请父皇彻查。”
昭平帝却没决断,而是看向了陆观南。
“秦王,看来他们在围绕你争执,你也说几句吧。”
陆观南于是起身,道:“这出戏妙绝,坊间流传,又深得百姓喜爱,自然是有一番道理的。”
昭平帝意外:“哦?秦王相信这出戏?不觉得胡编乱造,坏你声名,借皮影戏影射你?”
卫王、端王,太傅、丞相等人,皆暗冒冷汗。
“不觉得。”陆观南格外坦荡,“此非杜撰,儿臣读过。”
昭平帝更是意外了,“你读过?”
陆观南道:“是。《宜国杂录》第三册曾有记载,故事发生在荆朝的通州,荆亡国后,此地接连战火,几经易手,如今当归属许国的茗郡。或许这皮影戏是从茗郡那里流传过来的吧。查源头,总能查到的。”
最后一句,声音转轻,别有意味。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是被这话给震慑住了,
“《宜国杂录》?听起来只是坊间的末流书。”昭平帝含笑问。
陆观南毫不避讳:“是,儿臣在宜国清都时,曾誊抄过此书,虽非圣贤书,但不乏有趣。”
“哦?例如说?”
“……譬如有‘夺舍’一章。”陆观南微一恍惚,脑中挥之不去与阿凌的往事,却也还算沉稳地讲完了这故事。
昭平帝兴趣盎然:“有意思,宜国文墨大国,朕心向往之。秦王既然过目不忘,那朕便令你将《宜国杂录》誊抄出来,给朕也来好好品赏。”
“是。”
这转变,令在座的人不明所以。
虽然有出处,可这与秦王的经历也太对得上了,涉及到皇室,便甚是敏感。
秦从云犹豫道:“陛下,这皮影戏……”
陆玄宁也道:“父皇,此事疑点重重,皮影戏指向性颇为明显,且有侮辱性,百姓私下皆在议论秦王,有损我皇室尊严,这不妥啊。”
不仅映射秦王在宜国的身世,还映射了秦王与祁王世子那段不知真假的情。
陆观南眼眸微动,抿了抿唇。
韦松这时慌乱跪下,叹气道:“确实不妥,可悠悠臣民之口,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啊。千错万错都是微臣的错,一切都是微臣失职,不该让这出皮影戏入宫的,请陛下与殿下责罚。”
昭平帝又问陆观南:“秦王,你觉得该如何收尾?”
陆观南觉得好笑,又将矛头对准他。
“太傅与端王说的都有道理,儿臣愚钝,既然百姓爱看这皮影戏,不妨让他们看吧,横竖故事主角的也并非儿臣。况且百姓们也不会一直记着的,等新的皮影戏风靡,便会忘了这一出的。”
昭平帝笑意更深,“秦王大度,只是朕有愧于你的母族,怎能任你被胡乱揣测?朕虽与民同乐,可皇族尊严不可侵犯。来人,传朕旨意,昭告长陵,今日起禁演《折扇记》,揪出传播之人,彻查。此事事关秦王,大理寺与京兆府一切听从秦王调令。”
宫宴散后,满天星子。
陆观南心中说不出的疲倦。
为一个无聊的皮影戏,扯出那么多心计来。
身后有人唤他。
陆观南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来:“今日多谢端王。”
“你我是兄弟,何须言谢。”陆玄宁亲近道:“我敬佩傅将军为人,也瞧不过皇兄被污蔑罢了。”
“污蔑?”
陆玄宁周遭看了看,小声道:“皇兄聪明,可知茗郡?那是韦太傅的老家。皮影戏一事当是韦太傅所为。可惜大理寺卿是韦太傅的女婿,怕是寻不到源头了。”
陆观南垂眸,“这倒不知。”
陆玄宁神秘道:“总之话不多说,皇兄一切小心。”
“多谢。”
陆观南目送陆玄宁马车徐徐走远。
捡起刚才宫人慌乱中忘了清理干净的皮影碎片。
上好的皮料,断口处极为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