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村就那么些人,大狗子一眼就认出,面前笑容和善瞧着自己的老妇人,正是村里的梁婆子。
他们家和梁婆子家虽是同村,然两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于情于理,都不该是面前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妇人,带着弟弟来木材铺找他。
眼前一老一少的组合分明透着不对劲,与弟弟相见的惊喜迅速褪去,大狗子略一琢磨,心不由就悬了起来。
他目光急切的在弟弟身上来回打量,只见弟弟穿着干净合身的衣裳,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脚下竟还穿着一双新崭崭的棉布鞋 。
若是亲娘还在,二狗子这一身出门的打扮倒也平常。
可如今是后娘当家,那女人几乎把他们兄弟俩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他心里当即就突突直跳,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浓烈。
面前二狗子浑身的衣着装扮,比他和梁婆子凑到一处,瞧着更加不正常。
大狗子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心头一时浮起很多乱七八糟的坏念头。
倏地,他猛的想起梁婆子方才说,她是他的表姨姥……
老实说,大狗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所谓的表姨姥,他姥姥姥爷早已经过世,亲娘下世后,因着舅母当家,和自己兄弟几乎算是断了亲……
这些念头在脑中瞬息间而过,瞥到院里另外两个老师傅投过来的打量视线,赶忙收敛发散的思绪。
他攥着弟弟的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丝笑,顺着梁青娥方才的话。
强装亲热道:“多谢表姨姥惦记,这好几年没见,我都不大敢认您了,您老人家说来咱们临仙镇有事,是啥事。”
他此时这番神态,倒真像和梁青娥是两个许久不见,不甚熟络的远房亲戚。
老师傅们一听这老婆子真是大狗子的表姨姥,便收回视线,继续拉锯分割木头。
梁青娥看着目中惴惴的大狗子,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孩子真是机灵又敏锐。
“不是啥大事,这不,你表姨家的小子在学堂读书,我当姥姥的,就想着给他买一张书桌,想起你在木材铺里做徒工,就过来瞧瞧你,顺带挑挑书桌。”
她说着,眼睛就看向木板旁一脸阴沉,手拿刨子的汉子。
脸上的笑就淡下来:“谁知我刚摸到铺子门口,就听见我这侄孙儿做错了事,敢问东家,我这侄孙儿犯了何事。”
汉子被面前的老妇人问住,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一旁拉锯的两个老师傅见气氛有些僵滞,忙过来打圆场。
“老嫂子快坐下歇歇脚,不是啥大事,都说玉不琢不成器,咱们洪师傅虽严厉了些,也是为着大狗子好。”
梁青娥顺势叹口气:“老婆子我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只是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他在贵店做徒工,还望各位看在他身世堪怜的份上,能多担待一二。”
“自然,这是自然。”
老师傅们含笑应承。
梁青娥见好就收,神色一转,从善如流道:“我这侄孙儿勤勉又孝顺,他亲爹望子出息,咱们身为他亲娘的娘家人,对着外甥女留下的血脉,所盼的,无非是孩子能平安长大……”
说到这儿,梁青娥作出一副失言懊恼的模样。
赶忙描补:“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听着倒像我老婆子护短似的……
先不说这个了,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我侄孙儿在东家店里做活,不知店里有没有书桌卖,要有的话,老婆子想看看款式和材质。”
她三个孙子都去了学堂读书,家里却连一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大壮几个习字用的书桌,还是用土坯和木板简单搭就的。
若这家木材店有书桌卖,买上一张,也算给大狗子在东家这里结个善缘。
老师傅脸上浮现尴尬之色:“咱们铺子里,只卖棺木,旁的一概不卖。”
棺木,夭寿啊,这竟是棺材店。
梁青娥定睛一瞅,果见院子里劈开的木板又大又厚重,确实是做棺木的材料。
她心中一阵无语,既店里不卖书桌,也只能作罢。
梁青娥不再纠结,一指大狗子,同老师傅道:“老婆子好久没见到这孩子了,心里挂念的很,也想知道他弟弟在家里好不好,咱们想跟孩子说两句话,还望东家师傅能行个方便。”
老师傅摆摆手:“行吧,就一刻钟,不能耽误干活。”
林辉、也就是二狗子,一脸懵被哥哥牵着,完全不知大哥和林阿奶在打啥哑谜。
林阿奶啥时候成了他们的表姨姥,还有啥表姨,他咋从来都没听说过……
但接到大哥递来的眼色,他便紧紧闭上嘴巴,一声都不吭。
梁青娥冲老师傅道谢后,牵着大狗子和林辉,就出了店铺门。
三人刚转出巷子口,大狗子再也忍不住,着急冲梁青娥问道:“林阿奶,辛苦你带二狗子来看我,我家里…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听到这话,林辉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极力抿出一个笑容,赶在梁青娥开口前,哽咽道:“大哥,爹和那女人把我卖了,还有,我现在也不叫二狗子了。”
啥,弟弟被卖了。
大狗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抓住弟弟的胳膊,喉咙上下滚动,却是一个字都发不出声。
弟弟,弟弟被卖了。
他没有护住弟弟,他没有做到对娘的誓言。
大狗子身子轻轻颤抖,泪水大滴大滴滚落。
“咦,这就是小辉哥的大哥吗,眼睛和小辉哥真像啊,都是水汪汪的。”
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压抑的氛围,大狗子抬头看去,就见三五米外,一个、不,两个小孩,正好奇朝这边看来。
方才他一心都在弟弟身上,这会儿仔细一看,发现周围不止有两个孩子,同村的林老虎也在。
他心思敏捷,看着林老虎和梁婆子,按照年龄,很快猜出这两个小孩的身份。
“大狗子哥哥,你怎么哭了,做木匠学徒很辛苦吗。”
大狗子看着同他说话的小女娃,知道这该就是梁婆子家里的小孙女乐宝了。
三年前他还在村子里时,就常听村人们说梁婆子十分疼爱这个小孙女,一应吃穿用度都极好的。
“大哥,木工学徒很辛苦吗。”
林辉一脸紧张,心疼地看着大哥。
大狗子不想让弟弟担心,赶忙摇头:“不辛苦,就是做些杂活,师傅们吃啥,我也跟着吃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