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到了晌午时分。
清风掠过姜饼小院的树木,发出哗啦呼啦的声音。
按照现实来说,这会儿应该为四月天气,姜饼小院虽然被隔绝到了异空间中,却也秉承着当初的气候。
刘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盏中透亮的茶汤映出他紧锁的眉峰。
仿佛从中瞥见未央宫的灯火在子夜雾霭中晕成朦胧光斑,恍若四百年后洛阳城将燃的大火。
“姜先生说的这历史周期律,”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充斥在寂静的客厅当中,“当真无解?”
姜饼拨弄着掌心的手机,忽明忽亮的灯光照应着刘彻身上的龙袍有些神秘:“陛下可知渭河为何年年泛滥?”
他用纸笔在书卷上画出河道,“泥沙淤积,河道僵化,纵使加高堤坝,终有决堤之日——皇朝更迭亦是如此。”
刘彻凝视着白纸上简陋绘制的河图,忽然道:“若朕要清淤疏浚呢?”
“那便需三把铁锹。”
姜饼竖起手指,“其一曰'制衡':把相权拆作三省,让御史台独立监察,使外戚、宦官、士大夫三方相争却不得独大。”
他指尖划过灯影,在墙上投出三足鼎立的剪影。
霍去病突然嗤笑:“这不就是养蛊?”
“正是要养蛊。”
姜饼转头看向少年将军,“当初你八百骑横扫漠南,不正是因单于庭与左右贤王内斗?”
见霍去病怔住,他又在纸上画了个圆,“其二曰'活水':改察举为科举,让寒门英才如卫大将军般凭本事出头,断了豪强垄断仕途的根。”
卫青手中茶盏轻轻一颤。
他想起平阳侯府那些年,马厩里背《孙子兵法》的夜晚。
“最要紧是第三锹。”
姜饼突然压低声音,“把'王田制'倒过来——不是夺民田归皇家,而是让佃农能以市价赎买土地。再设常平仓调控粮价,使富者不能趁灾吞并。”
刘彻忽然按住茶几,杯中茶水被震得波纹荡漾:“说得轻巧!豪强能放任朕掘他们命根?”
“所以需要这个。”
姜饼用手机放出五铢钱的图片拍在案上,“历史上,元狩四年你铸白金币时,可想过钱能比刀剑利?若规定田契买卖必经官印,再按地亩征累进税……”
又不知从哪出现了一枚铜钱,姜饼手指一弹,钱币叮当旋转,“豪强藏田一亩,便要赔上三亩的钱粮。”
“陛下请看。”
姜饼点亮手机,调出东汉画像砖拓片:戴进贤冠的士子正在丈量田亩,“这是二百年后'度田令'的场景,可惜光武帝向豪强妥协了。”
他又划到唐代敦煌户籍残卷,“而这才是真正的清淤——每户田产、丁口皆录于黄册,纵是皇亲亦得纳粮。”
刘彻的瞳孔被电子冷光映得忽明忽暗。
忽然,他攥住姜饼手腕:“若有豪强勾结官吏篡改黄册?”
“所以需要这个。”
姜饼点开手机摄像头对准卫青,“若在每个县衙设架阁库,将田契、税册、丁籍誊抄三份,正本存长安,副本藏兰台,民间保留白契……”
“不够。”
皇帝松开手冷笑,“当年朕把告缗令推行天下,仍有商贾用阴阳账本。”
姜饼揉了揉手腕,突然笑道:“陛下可知道,后来张骞带回来的葡萄?”
他在石案摆开七盏蜜浆,“若让老农种的葡萄比豪强庄园多抵三成田赋,若让寒门举子揭发隐田可优先授官,若准女子继承田产以分大户……”
卫子夫手中的团扇突然落地。
她想起平阳公主那些被迫嫁给老头子的侍女,想起自己入宫前在公主府后厨帮忙时,那些被管家强占茶园的农妇。
“此计甚毒。”
刘彻突然抚掌大笑,“用人心贪欲破人心贪欲!”
笑着笑着却猛然咳嗽起来,卫青忙要为其抚背,被他抬手制止。
姜饼关掉即将黑屏的手机,幽幽道:“最难的清淤其实在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当陛下听说太子刘据要推行限田令,是会欣慰汉室永续,还是担忧东宫威望太盛?”
客厅突然陷入死寂。
姜饼起身伸展手脚:“该说的都说了,陛下不妨想想,为何王莽改制三年便亡,而商鞅变法却能奠基大秦?”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水,“区别就在这'淤泥沙'是拿去肥田,还是堆在堤坝上。”
沉默良久,刘彻突然道:“如此,便可打破历史周期律?”
姜饼听罢,忽然发声大笑,笑着笑着就连眼角都出了眼泪。
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不知道姜先生这是怎么了。
许久,他才扶着肚子停下。
“姜先生,您这是?”刘彻莫名的声音响起。
姜饼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忽然念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诗词,虽然听来觉得朗朗上口,却让他们极为不解。
“我给你们看个视频吧。”
说着,姜饼掏出手机。
在一段视频的开端,是天上挂着轮顶大顶大的红日,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红日之下,那让人闻之忍不住哭泣的声音出现。
“世界,是我们的,可也是你们的……”
“你问我历史周期律何解?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这天下并非一家一户之天下,是百姓之天下,是普罗大众的天下。
到我们的那个时代,别说皇帝了,就连一切特权阶级都早已销声匿迹。
这,就是历史的必然性,想要迈向更美好的明天,首先皇帝就不该存在!”
声如一道惊雷,咔嚓划过刘彻的心间。
这种话若是放在他那个时代,简直可以算得上大逆不道。
说句要杀头的都不为过。
可此时是在姜饼的小院中,他知道,对方定然不会用一些危言耸听的话来说给自己听。
所以,刘彻又一次沉默了。
就连皇帝都消失?
这是他们不敢,也从未想过的事情。
“姜先生……”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急,这个时间点也该吃饭了,远来是客,咱们边吃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