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狼群拆得七零八落,碎肉和血骨随处可见,到处都是被血液浸透的红得发黑的泥土。
那是谁的尸首不必多言,陈展喉咙发紧,阳哥儿的话与眼前的景象重叠,死在送信路上的李朔月被人扒了面皮,抛尸荒野,沦为狼群果腹的猎物。
难怪他总做这样古怪离奇的梦,难怪他总辨不清那张脸,原来是叫人扒下来做了人皮面具……
李朔月含冤而死,白骨散了一地,连个替他收殓尸骨的人都没有,他无法入土为安,又找不着去处,只能夜夜入梦,跑来他的梦里喊冤、求他救他。
可他知道得太迟了,现在的寒玉,依旧遍体鳞伤、喊冤不能。
陈展紧咬牙关,才堪堪咽下喉咙间的血腥气,理智的弦再看到又一只饿狼扑上残尸时,忽而一下子断了,他猛地上前,左臂蓄力往野狼身上砸,怒喊:“滚!滚开!”
眼前的景象忽然消散了,陈展猛地一拳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出血的左拳并无多少痛感,待双眼清明,陈展才猛然察觉到自己魇住了。
刚才的那些是假象吗?还是……李朔月死后的场景。
胸口的痛是如此的鲜明,仿佛要抽干人所有的力气,陈展起身,踉踉跄跄往院子外走,方才那景象太鲜活了,他甚至能听见野狼咬碎骨头的声音。
陈展疯了似的想要见李朔月,他从未这样迫切地想要见一个人,他想知道——李朔月还活着吗?
陈展一路狂奔至寒玉寝室门口,被看守的汉子拦住,满脑子都是李朔月还活着妈的陈展无暇顾及其他,他仿佛变成了野兽,毫无理智可言。
他疯了似的同两个看门汉子扭打起来,半碎的左拳砰砰砰砸向了那汉子的胸膛,硬生生将人高马大的汉子砸出了几口血。
“住手!”匆忙赶来的雨生呵斥住陈展,拧眉问:“厌奴?若惊扰了公子,你该当何罪?”
这一声仿佛唤醒了陈展的神智,他手悬在半空,他猛地起身,一掌推开雨生,旁若无人往屋内走。
“站住!”雨生疾步追赶,怒道:“你站住!”
陈展脚程更快,他看到李朔月睡在红色锦被里,面容无一丝血色,就好像,就好像已经断了气。
刹那间,陈展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跌倒在寒玉床前,颤抖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原本还悬着的心一下子掉进谷底,陈展脸上血色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过了许久,他才探到了一丝微弱的鼻息,“阿月、阿月……”
雨生带着几个大汉子将陈展往出拽,可男人仿佛在床头生了根似的,半寸都移不动。
陈展眼神凌厉地扫视过几人,哑着嗓子驱赶:“出去!”
“厌奴,你这是做什么?”雨生小心翼翼问,生怕刺激到眼前人,连累床上的人失了性命。
“我自会照看公子,你粗手粗脚,去偏殿候着,待公子清醒了我自会派人去喊你。”
陈展握着寒玉细瘦的手腕,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怎么了?”前两日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这样病恹恹?
雨生抿紧唇瓣,道:“刚用过药,现下刚睡着。”
“生的是什么病?他的神药治不了他的病?”
“有些病,药也治不了。”
陈展不肯走,雨生手底下的人也打不过,两人僵持着,一直持续到午夜时分。
陈展紧紧盯着寒玉的脸,目光一遍遍描摹那张苍白的脸,他悔恨又自责,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复生,李朔月就能得偿所愿,过上他想要的日子。
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他先后害了两个哥儿,怎么他这样的人还能重活?
“阿月,我错了,我错了……”陈展低声呢喃,不断揉搓李朔月冰凉的掌心,可他怎么揉,那手都和冰块一样凉。
“他怎么还不醒?”
雨生疲惫地揉了揉鬓角,叹息道:“他的病,与旁人的不一样。”
说起来都是因果报应,寒玉囚了邓谦的夫郎,邓谦要人要到了周临渊处,最后问罪还是问到了寒玉头上,雨生当时站在门外,恰巧听到了他们争吵。
“把人放了。”
“王爷莫不是瞧上了他,要将他当作掌中宠?”
周临渊瞥了寒玉一眼,警告道:“你囚了他一月还不知足?”
“何止呢。”寒玉笑道:“他那张脸生得还算不错,这几日我便要将卖进花楼,让他也尝尝人尽可夫的滋味!”
“够了。”周临渊摔了杯盏,“过往之事我不管,今日你无论如何也得放人。”
“我不要。”
“由不得你不要。”周临渊起身,站至寒玉跟前,手钳住寒玉的下巴,阴恻恻道:“暗卫呢?”
寒玉眨了眨眼:“得了痘疮,死掉了。”
“呵,痘疮?”周临渊冷笑:“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蠢货,你当你做得天衣无缝,可邓谦已经捏着你的把柄寻到了本王跟前,若不放人,明日全京都的人都知晓,京都这场痘疮,因你而起。”
寒雨脸色阴沉,疫病这事他做得这般隐蔽,该杀之人都已杀了个干净,怎么还叫人捉住了把柄?
似乎是看出来寒玉心中所想,周临渊道:“杀人放火也不知做得干净些,还要留下两个活口,当真愚笨至极!”
“知晓便知晓,我死也要拉着他给我陪葬。”
周临渊自然不会放任这消息泄露出去,寒玉是他护着的人,这笔账自然也会被算在他头上。
他说一不二,当天便将人交给了邓谦,顺便教训教训这个心野了的掌中雀。
房门再次打开,寒玉是由摄政王亲自抱出来的,寒玉口唇发青,走不了路,一路叫人抱了回来。
这事若传出去,便是要遭受万人唾骂,雨生自然提都不敢提。
“唔唔。”寂静的内室忽然响起了几声细小的呜咽,锦被下的人半睁开湿润的眼,难受地哼了几声,消瘦的身体在被褥里挪动,脸颊、脖颈的苍白渐渐被绯红替代,生出了几分诡异且不合时宜的艳丽。
雨生一瞧便知,道:“你该知晓他这病,没有男人解不了。”
“若你不愿意,便同我一道出去。”
不久后,雨生孤身去了偏房。他知晓寒玉厌恶眼前人,不会愿意厌奴碰他,可这个时候,还有第二个法子吗?爱与恨,谁又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