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京中,萧云笙进宫复命等避开了人群,替太子送信的小厮才压低了嗓音:“太子说,那二位中的其中一位醒了!”
“醒了?”
江月大喜。
匆匆跟着转到了太子府,看着那密室里晃动的烛火倒印出一道坐直的影子,江月脚步一顿,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立刻擦干快步走了进去。
江月轻叹一口气,声音低哑还带着激动下的轻颤:“娘。”
颈间带着头转动,妇人面容如同枯萎的花不见生机,眼底恍惚寻不到落点,还是下意识挤出一丝笑意。
“你是谁?”
“娘!我是江月啊!”
江月扑上去,刚要握住她的手,妇人顿时换成了一脸阴狠的,满眼的戒备缓缓:“你……我不认识你,你是那些坏人的人!又想用我的月儿和星星诓骗我!我说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住的挪动着身子向后退,但这地方就这么大。
干脆举起一旁的烛台对着江月,满眼的惊慌害怕。
江月心痛的早已泣不成声,知道这时候不能刺激她,不躲避的和她娘犀利的眼神对视,不顾那对准脖子上威胁,将头发放下,宛如从前在家里的人的模样:“娘,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我好久都没吃娘给我做的阳春面了,你现在还能给我做一碗吗?”
“你……”
“你,真是我的月儿。”
哐当一声,烛台跌落在地上,周围陷入黑暗。
妇人面色大变,一步步的后退大颗大颗的落着泪。
又猛地扑过来紧紧抱着江月,
“是不是他们把你也抓进来了,他们找人装成是你还不够,还把你也抓过来!我的月儿,是爹娘对不起你。”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江月忍不住鼻子一酸,她没想到被关在候府的那些日子,傅候不仅用了刑罚,还想出找人装扮成她来刺激爹娘。
江月浑身颤抖着伸手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却怎么都拉不动。
“放过我女儿,你们要什么,有什么阴招都用在我身上啊!有本事就要了我和我丈夫的性命!”
江月娘声嘶力竭的低吼着,消瘦的面孔上都是不惧生死的死灰,挥动着手对着黑暗中被掩盖的道路,泪水将头发都糊在脸上。
看着她这样,江月的喉咙也宛如堵住一般,强忍着心口一阵比一阵更猛烈的痛,嘴唇不由的轻颤起来。
“娘,已经好了,你已经安全了,已经被救出来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给你治疗你才能醒过来,相信爹也会很快醒来,到时候你和爹带着星星寻一处安全的地方好好生活……”
“得救了。我的星星也还活着?”
手腕和肩膀被紧紧的拉住,指甲几乎都要扣进肉里,江月娘一双眼都呕的猩红,更是期待的看着她等着一个期待的答案。
“是。”
江月娘顿时来了精神,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站起身:“不等你爹,咱们现在带着他离开,这京中是炼狱,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咱们现在就走,马上就走。
我和你爹商量过的,不管谁活下来都要带着你离开京城,娘给你找个好人家,若不是为了你妹妹,你早该成亲了,这下好了,只要对方如何能照顾咱们家里,不让你这么辛苦娘就满意了。”
手腕被紧紧拉着,江月娘踉跄着脚步,自顾自的拖着江月往外走。
江月咬着唇,怕弄伤了她不敢挣扎,“娘,你冷静点,在这里真的不会有人伤害你,而且,我也不能走。”
“什么?为什么?”
身上被捏住的痕迹气力越来越大,江月咬了下下唇淡淡开口:“我已经被官家指给了将军当妾室。”
“妾室?”
江月娘愣愣的跟着学说话,语调里都是变调的难以置信,见她点头后,顿时站在原地:“江月,我和你说过,不管多穷,决不能失去了骨气当人妾室!更何况那候府的人是好相处的,你做了妾室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爹娘的伤你是看不见吗?”
似乎这时候才仔细看出江月身上的料子,又凑近仔细打量着江月的眉眼:“难不成,你已经和人苟且了!”
“娘,不是这样的。”
江月伸出手去拉,又一次被甩开了手。
“不可以!我绝不允许!”
深深吸了一口气,江月娘喉咙粗重的喘着气。
突然发了狠一样,冲过来撕扯着她身上的衣服。
“这些不符合身份的衣服,你不要穿……我都撕了他,我……你……”
看到江月脖子上的红痕,又看到手腕处伤痕……江月娘的手颤了又颤,顿时泄了所有的力气,她知道衣服下还会有痕迹,她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懂这痕迹代表着什么,可却没有力气继续去探究。
“江月姑娘,主子说时辰差不多了,久了惹人怀疑。”
密道处出现一人的声音,提醒江月该离开了。
江月娘用手背快速的擦去眼角的泪水。
瞪着那痕迹,手心张开又合上,顿时手足无措。
江月站在那任由娘宣泄所有的情绪,听着那些多锥心诛心的讥讽,却不生气。
只有刺骨的痛从心口涌出。
扯了扯嘴角,反过来安慰起了眼前的人。
“娘,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将军他人很好,还曾经救过爹,星星能存活多亏了他,还有你和爹能被救出来也是他带着伤救的人这都不是你想的那样,等那天到了,你就知道了,娘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先回去了。”
扶着门,江月耳边嗡嗡作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跨了两步才走出密室。
想起什么,侧过脸沙哑的开口:“娘,我如今真的很好,要的也只是你和爹和星星的平安,乌月镇的事,我一定会讨回一个公道。”
等她的身影走远了几步,密室里的女人缓慢的抬起头,看着那坚毅隐忍的背影,越发苦涩,之前还是个扎着粉团丸子头窝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儿模样,奶声奶气的会因为贪嘴咬到舌尖,红着眼睛嘟着嘴要呼呼跟在她的身后一刻都不愿意离开。
“娘,月月痛痛,想要吃团子。”
等江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房间里的女人呜咽的起来,用手紧紧的捂住嘴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扰了刚离开的人,只坐在床头看着她还在昏迷的丈夫愈发苦涩:
“……月儿,娘不是个好娘,没保护好你,让你吃苦了。”
……
等萧云笙从宫里出来时,城中小商贩已经开始收摊。
一路上都是白日热闹后的余温。
见阿靖神秘兮兮拉着他上马车,也就任由他去了,估摸着一路出了城才停下,下了车眼眸微微一滞。
“将军回来了!”
村子里的村长看到萧云笙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冲着村子里大声喊着。
带着莫名的兴奋。
随着深入,萧云笙眼里满是错愕,一时间以为自己进错了院子。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被挂满了竹子编织的灯笼,点上了蜡烛后暖黄色的光照耀着村庄。
那处和李婶子相邻的旧房屋,原本空荡荡的,多摆上了石桌,还做了上一处凉棚,挡风遮雨。
院里里种上了竹子填补空出的地,地上还有翻过土的痕迹,被种上了许多萧云笙认不清的树,通上了活水做成了溪流,一下子就让原本萧条清冷的院子里,多了傲然的生机。
还有一处被蒙着纱,让人无法窥看到其中的奥秘。
“将军。”
村里的男女老少站成两排,冲着萧云笙笑脸相迎,领头站在门口的人,一身青色的连襟小褂,安静利落的将头发全部梳起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插着他送的木簪,耳朵上那对碧玺耳坠。
露出光洁白净的额头,在暖色的烛光下显得清丽清新。
萧云笙失神了片刻收回视线,面色平静的指着院子里的变化,握着册子的指节轻轻摩挲。
“这是?”
江月浅笑不语,抬起手腕击掌三下。
院子里突然‘活了’。
所有的人突然都脚步不停的忙碌起来。
搬桌子的搬桌子。
上菜的菜。
不一会就搭好了几张桌子在摆满了院子。
各种菜肴端上桌,中间一个铜锅坐的锅子正在咕噜噜的冒着热气。
将军微微躬身,负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双眼亮晶晶的,带出极其好看的笑意来。
“将军请落座。”
“这些都是你弄的?”
看着翻涌的汤锅,一个个盘子里都是洗干净的新鲜菜肴,萧云笙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锦锅子,今刚从太子府学的新吃食。”
将军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薄如蝉翼的羊肉放进滚的热烈的锅子里烫了一下,就放到萧云笙面前的碗里。
用眼神示意他快尝尝。
那眼底的期待让萧云笙一颤,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动,半响后,他强行压下心里这种异样的感觉,然后点了点头。
拿起筷子夹起放在嘴里。
浓郁的香气让他忍不住眉头舒展。
“不错。”
话音刚落下,院子里被罩起来的物件漏了出来,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瞬间飘满整个院子,萧云笙回头去看,不知何时院子里被移了一颗硕大的海棠树,粉色的花苞下坠着十几个样式小巧的灯笼。
“恭喜将军这趟差事做的顺利。”
院子里的齐声躬身祝贺,领头的江月嗓音埋在众人的语调里,却还是能轻易分辨出来,带着有些脆生的轻软。
萧云笙抿紧了唇,除了在军中欢庆胜利,他还是第一次被恭贺。
见到村里这些人鲜活的笑。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团喜气的笑意,眼底都是亮晶晶的泛着光。
挥了挥手,萧云笙眸光扫过众人,举起桌上的酒杯敬酒一圈。
从宫里出来时的疲惫顿时褪去了大半。
“你们今日倒是都不一样。”
“还不是这个江月机敏。”
李婶看到萧云笙脸上的柔和,止不住的高兴,嗔笑着上前拍着将军的手献宝似的和萧云笙絮叨起来:“将军有所不知,你刚去春城办差,江月就来了,还就列了几个单子,找了好多人过来翻新你的院子。
安排好了一切,这几日将军外出办事,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也没停过,原本我还想着这么大的工作量,等你回来也做不完,没想到这么巧院子收拾完了,将军也办完差事回来了。”
“你安排的?”
萧云笙眸光似水,直勾勾的盯着江月:“为什么?”
连他这么多年都没能把这处住处重建,竟然被她做到了,
想起阿靖汇报的江月走街串巷,漫无目的又好似藏着瞒着什么的行动,似乎和此时应对上,无形之中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了将军分忧是我的本分。”
江月定定的回望着萧云笙的视线:“这院子太过于冷清,其实不利于将军的回忆追忆,原本将军性格就清冷,多些活气日后人来送往的也都是好事。更何况,既然是和萧鱼儿的记忆,不仅要想起来时是带着颜色的,在眼前也要能温暖人心。”
将暖壶里温好的酒倒了一杯递给萧云笙,江月双眸清透的宛如星辰。
接过酒萧云笙轻轻嗅着,一股清雅的米酒香甜和着空气里的花香形成了一种格外别致的甜。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难道做这些就没有私心?”
“当然也有私心。”
低垂下眼眸,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害羞,但眼底含着不易察觉的痛苦。
“将军府太大,太空,规矩也多,只是想和将军日后回想起来时,能有一处肆无忌惮欢笑的地方,美好的积极。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家?”
明明已经站在烛光下,却还是一身的寂寞清冷。
“也好。”
捏着那酒失神片刻猛地抬头一饮而尽,朝廷的人向来阳奉阴违,萧家很久也没了家的氛围,即使有过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萧云笙饮酒毕,抬头看到院子里的人都紧张的盯着他。
目光柔和了几分,嘴角终于勾出了一抹笑来:“既然是庆贺,既然是家,那就都坐下吧,今日大家痛痛快快的饮酒。”
短暂的沉默,院子里的村民都露出欢笑。
回到各处去搬凳子添碗筷,院子一瞬又热闹起来。
江月站在人群里,听着耳边叽叽喳喳讨论坐哪好夹菜,唯独她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