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开玩笑呀!首付款说退就退了?你说得好轻松也。
王经理不知何方人士,出言吐语轻飘飘,声调上扬,好似麸皮被风吹到了半空。
好像早就知道孙叫枝会提出这个要求,他面带微笑地站了起来。
你出去吧!
他同时推动孙叫枝坐着的椅子,差点把坐在上面的孙叫枝掀倒在地。
孙叫枝哭起来,一下子跪在地上,说,我女儿、女婿都是残疾人,一个是哑巴,一个是瘸子,好不容易凑钱付个首付买套房子,看在他们是残疾人的份上,你就把钱退给我们吧,我给你磕头了!
你这是折人寿呢!
王经理猛地松开掀椅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孙叫枝没有起身,仍趴在地上,抬头看着王经理说,只要能把首付款退还给我们,你叫我干什么都行!
王经理又笑了笑,说,你拿我当傻子耍吗?你这是干什么?想抓我把柄吗?你们这地方的人,真是会卖惨,今天你有残疾,明天他患癌症,我就得把购房款都退给你们?那我们还签合同干什么?签合同就是不仅仅是保护你们的权益,同时也是保护我们的权益,不然的话,国家为什么要出台合同法呢?你又是跪地磕头,又是淌眼抹泪,拿我们当猴耍呢?你在这里待着吧,宾馆的这间房钱你去结账!
说完绕开地上的孙叫枝,扬长而去。
孙叫枝从宾馆出来,站在大街上。
这地方是政务新区,宾馆门口的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从孙叫枝所站的位置,能看得见宾馆后方的专属停车场上,停着许多簇新的,映着从宾馆楼上照出来的灯光的各种高档轿车。
按说五星级宾馆周边的照明灯应该比城里的光照还要锃光瓦亮才是,可是宾馆一带的灯光总是雾蒙蒙,隔着一层纱似的。
孙叫枝在路边上站了一会儿,将眼睛四周和两颊上的泪印子擦去,缓缓气息,这才推着电动车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她一手推车,一手给赵振邦打电话。
自从得知赵振邦去了李文祥小姨家所在的闻捷村,她就没有再联系到他,反正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也是为李文祥的征信问题奔波。现在都夜里十点多了,赵振邦办事也该结束了,为什么不给她打个电话说说进展呢?
号码一连拨了好几遍,也没有拨通赵振邦的手机,赵振邦的手机一直在振铃状态,就是无人接听,这叫孙叫枝忧心忡忡。她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是因为与房子有关的问题,被开发商差点打死,这次也是因为房子的事儿,赵振邦是不是也被开发商盯上了,被开发商打昏,扔到马路上或者身坠个石头块子,被他们扔进了江河里淹死了?
这么一想,孙叫枝不敢在路上再作耽搁,跨上电动车,急速往家里奔去。
到家打开门,没有看见赵振邦的身影,赵起来带着孩子都上床睡觉了,看见孙叫枝回来了,惺忪着眼,叫了一声妈妈,忙坐起来听消息。
孙叫枝自己的两个孩子也都睡熟,只有李文祥一个人没有上床,看见孙叫枝回来,急忙从凳子上站起来迎接她,掀开餐桌上罩菜的纱网罩子,示意孙叫枝抓紧吃饭。
李文祥在火葬场一般不回家来,这次因为贷款出了问题,他在火葬场也待不住,跑回家看看怎么办。
孙叫枝没有一点儿食欲,口干嘴苦,自己倒杯温开水喝下去,问赵起来,她爸爸回来过没有?
赵起来告诉她,爸爸今天自从离家后,就没有回来过,也曾给他打过电话,一直都没有打通。
看李文祥低着头,坐在赵起来床边没有一点儿表示。要不是因为他,哪里会出这万难的事儿,孙叫枝带着不满问李文祥以前到底有没有在银行贷过款?让李文祥一定要实事求是讲。又说,没有贷过款,或者说贷过款,及时按期归还了,怎么会出现征信问题?
李文祥被孙叫枝问得满脸通红,一边比划一边唧唧哇哇发出焦躁的,急于证明自己的声音。
赵起来说,俺妈,你又不是不了解文祥,他从来也不说瞎话,有什么说什么,没有贷过款就是没有贷过款,俺爸不是去银行问了吗?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们还不知道呢,且等俺爸爸回来不就知道了?
孙叫枝想了一会儿说,原来经常听说,有的人身份证被别人拿去贷款,如果拿别人的身份证贷款,贷款人能按期还贷,就不会出问题,身份证的主人也不会觉察自己的身份证被人拿去贷了款。但是那个拿别人身份证贷款的人,如果不能按时归还所贷的款,这时候,银行就会把身份证的真正主人划归失信人之列,这样一来,身份证的主人买房子去贷款,银行肯定就不会贷给他。
你好好想一想,你的身份证是不是被别人拿去过?你从开始办证想起!
孙叫枝给李文祥提了个醒。
李文祥眨巴着眼皮,看着赵起来。赵起来靠在床头上,让给李文祥好好想一想,说,如果你能想起来,有一个人曾经拿走了你的身份证,过了一段时间才还给你,咱们兴许就能查出来银行为什么说你失信,不给咱们贷款了。
你好好想想,不要着急,孙叫枝说。
李文祥从口袋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壳子,孙叫枝一眼就看见插在透明塑料壳子里的身份证,鼓励李文祥说,你想想看,借没借给人,你肯定能想得起来。
李文祥看了一眼孙叫枝,然后对着赵起来比划说,这个身份证是他和赵起来领结婚证之前找人办的,因为他的户口簿上的姓名,有一个字与申请所要办的身份证上的名字不一样,费了很大劲儿找到闻德普才办好的。身份证到手后,始终装在贴身带着,没有其他人接触。
赵起来的转述,叫孙叫枝十分振奋,问李文祥,叫闻德普的人,不是在公安局上班吗?从你找他开始办身份证,到你拿到手,中间经过多长时间?
李文祥比划说,身份证并不是他去找闻德普办的,是李楼村的村长听说李文祥在公安局有个远亲叫闻德普,费了很大劲儿,才帮他找到闻德普办好了身份证。因为他之前的老身份证早就不能用了,村子里也很早就催他重新办理,他始终也没有办,赶上与起来结婚,办结婚证必须要新身份证,没办法才办的。
孙叫枝说,这么说,身份证办好交到你手里,就已经经过了四个人的手,一个是制作身份证的人,一个是公安局负责接收身份证的人,还有帮李文祥去领取身份证的人,再一个就是把身份证交到李文祥手上的人。
孙叫枝的分析,把赵起来吓了一跳,说,这么说来,俺妈你说的那几个人都有嫌疑。
孙叫枝说,我这只是猜测,但不能确定是在哪一环出了问题,等你爸爸回来听他说说情况再做定论。
赵振邦夜里十点多的时候被人从闻德普家带离,关进一间屋子里。
关他的两个人,一高一矮,矮个开车,高个在后排座位上和赵振邦坐在一起。
二十分钟后,在一个小区停车。和赵振邦坐在一起的高个,推着他乘电梯到九楼,进了一套房子后,打开电视,指指沙发对赵振邦说,坐下看会儿电视。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你们是谁?
高个儿从口袋掏烟的时候,从撩起的衣角下,露出别在腰上的手枪。赵振邦惊惶不已,他忽然想起多日前,去公安局找闻德普的情景。
带他进来的高个,有四十多岁,略偏胖,神色有点儿萎靡,老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正在电视机上选台,听见赵振邦问他,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有人过来给你解释,你先歇歇嘴,一会儿再讲。
高个儿说。
他不慌不忙地继续选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