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别让他跑了!”
还没等季裁雪为自己大概再也拿不回来的900灵石赠品面具哀悼几秒钟,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高声呼喊,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脚步逼近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步,以求躲过身后似乎正以横冲直撞的气势冲上来的追捕者。未想他刚往后踩出半步,便被一只手轻和地、但仍然存在感极强地捞住了腰肢。旋即他只觉脚下一轻,失重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他后知后觉地僵住身体时,他已经被摇光带着,落脚在了右侧房屋的屋顶上。
有过数次上天入水的经历,这忽如其来的飞檐走壁倒也没给他造成多大惊吓。只是方才回过神,便有一阵灵气冲撞的波动荡开,他凝神稳住身子,只觉脚下的房屋都隐隐发震。
他垂眸在混乱的人群中不死心地搜寻了一番那个顺走他面具的、黑发蓝衣的男子的身影。寻找无果之后,他将目光移到了脚下方才发生灵气碰撞的位置。
这街道上人流将近摩肩接踵,但多数人——无论是因为惊恐,还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惹麻烦上身,都有意无意往两侧退开,使得道路中间勉强挤出了一条宽约一米的空道,供这个正叫喊着、似在追杀仇敌的团伙通行。
可这几个追捕者——季裁雪数了数,看衣着样式,大概是五个人——却好似将他人的退让视作理所当然般,不但毫不客气,还得寸进尺,一边随意推搡挡住他们路的旁人,一边不顾密集的人群,继续往他们认为可能的、那位蓝衣男子的藏身方向放出招式。
市集聚集了众多修者,自然不可能全是吃素的。有几位修者被追捕团伙的招式误伤后,当即便忍无可忍地放招回击——方才的灵气碰撞正是由此而生。如此一来二去,底下的人群没一会便乱作一团。
大抵早料到事情会这般发展,摇光才会在战斗蔓延开前捞着他登上屋顶。
混战之中,不知是谁最先祭出了武器。街道中的战斗越发升级,也有越来越多无意出手的修者跳上屋顶。
直到店主们保护店铺的护盾连成一片,将所有房屋包裹其中,季裁雪才抬眸看向身侧的摇光,却恰见一轮明月映在他身后的天空,洒下的月华无比皎洁,也朦胧。
“走么?”
季裁雪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摇光是在向他问话,忙略一点头,无意再继续不嫌事大地看热闹:“走吧。”
于是侧腰又被松松地握住,只在眨眼之间,摇光便带着他连续几个闪身瞬移。待人满为患的屋顶被抛在脑后,再看不见时,他才放慢步调。季裁雪因而得以看清周身之景——只见底下虽依然是家家商铺尽开张,街道上却空无一人,既不见商家,也没有行人。
他只挑了下眉毛,便听摇光的声音响起,仙尊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惑,而向他解释道:“底下是鬼市举行的地方,设有特殊的结界,我们在结界之外,因而看到的只是他们设下的障眼法。”
“鬼市……吗。”这个词汇对季裁雪来说并不陌生,只是乍然再听见,他难免有些恍惚,恍惚之后又生出抹怅然。
议事堂外的红花仍未在记忆中褪去色彩,那时候他与江云思并肩行于其中,他听着江云思向他说起阳城热闹的鬼市,说待天道阁一事结束后,便带他一起去见识一番。
彼时孰料有的人再也无法回来。
季裁雪不禁抿了抿嘴唇,直到情绪平复些许,才缓声开口:“我们能去鬼市中逛逛吗?今日不行的话,那明天去?”
“嗯。”摇光点了下头,顿了顿,才又道,“原想今日便同你去鬼市一看,准备那面具,也是为在鬼市中隐藏身份。”
“然而方才那场争斗发生之处,离鬼市入口不到两个街口。现在鬼市多半已经封锁入口,只出不进,待争斗平息之后,才可能重新开放。”
“阴阳城的鬼市于每年十一月初的第一周开放,即便明日也来不了,后天依然还有机会。”
“原是如此,那就好。”早在奔波中忘却今夕是何年的季裁雪默默记下了今天的日期——十一月初五,而后借摇光之言又想起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爆发式的混战,不禁皱了下眉,“那些个追人的修士当真是鲁莽蛮横,他们这样得罪无辜的路人,因而被战斗拖住脚步,不正恰好给他们追捕的那人可乘之机……”
何况那顺走他面具之人……虽只是短暂一瞥,他也能隐隐猜出,对方并非等闲之辈。
“追捕者不止那几人。”摇光开口道,“他们大抵也是受人教唆,才会格外冲动放肆。潜伏在暗处的追捕者起码还有两拨,他们在战斗一触即发之前,便一左一右抄旁道离开,继续去追那个目标人物了。”
见识到顶尖修者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能力,季裁雪佩服钦羡之余,想到摇光不动声色地观察暗地里的动静时,自己还全神贯注地在为那消失的面具伤心,不禁又升腾起那么一点点心虚和惭愧。
“这样的话,那目标人物也是厉害,竟能树敌如此之多……”他感慨到一半,忽而灵光一现,歪头看向揽着他飞驰的摇光,一时都忽略了太近的距离,只微微睁大眼睛,向人求证道,“他莫不是猎心榜榜上的人物?”
猎心榜,《见天机》中的悬赏平台之一,在原着的时间线上是由修真界的一个灰色组织——“露凝香”所运营的。只要你有需求并且出得起钱,便能以实名或匿名的形式将想杀害之人的名字挂上猎心榜,由那些赏金猎人来料理你的仇敌。
传闻在长安那白泽乱世的预言被泄露之后,关止戈对自己的道侣痛下杀手之前,长安的名字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霸占猎心榜榜首。大抵便是因为那些所谓的“正义人士”,自己不敢朝行止剑尊的伴侣、颇负盛名的白泽遗孤下手,便在暗地中以高价悬赏长安的项上人头,让那些见钱眼开的猎人们来帮自己“为民除害”。
“或许是。”似乎未料到季裁雪会提及猎心榜之名,摇光语调稍是一凝,但旋即如雨滴落入湖面,眨眼间便了无痕迹,“阴阳城的尾巷中有一处黑榜公示栏,其中大概也有猎心榜的名单,日后我们可以前去一看。”
季裁雪一时心直口快将猎心榜问出,并未想过倘若摇光向他问起他是从何知晓猎心榜之存在的,他该如何回答。所以察觉摇光似乎略微停顿时,他心中咯噔一下,当即便绞尽脑汁地试图拼凑出个不那么漏洞百出的说法来。而后见摇光轻飘飘地将此事揭过,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他才默默松一口气。
泠泠月光勾勒出两人的身影,迎面而来的风削减了身体相触时的热度。远处,夜以继日奔流不息的奈河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显露出洒满银光的水面来。
两刻钟后——
季裁雪先摇光一步,从晃荡的小船中跃出。
今夜奈河的风浪似乎格外大,这渡河的船本就体积小又质量轻,再有风浪加持,一趟航行下来全程颠簸得和秋风中的枯叶似的。
季裁雪窝在船篷底下忍了一路,只觉得眼前金星打转,胃里翻江倒海。一等小船停靠下来,他便迫不及待地奔向土地的怀抱。却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又加上晕船导致的手脚发软,他刚一踏上岸便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前面栽去——
一截手臂稳稳地横在了他胸前,截断了他往前摔倒的趋势——感谢摇光仙尊即时出手,让他避免了新年未到就朝空气行个大礼。
他借力重新站稳了身体,然而经过这么一番颠簸,那反胃感越发强烈,几乎已经逼上他喉头。
他捂着嘴面色难看,正艰难一边忍耐一边四处张望着,想看看周遭有没有隐蔽的小草丛,便感到护在他胸前的手忽而上移,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巴,最终停在他的眉心。未等他有所反应,他便觉一阵舒缓的灵气自仙尊的手指渡进他的身体,原本愈演愈烈的不适感即刻被掐断,耳目随之恢复清明,他深深呼了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他差点忘了,摇光仙尊可是连正则剑尊都会有求于他的医疗圣手。
指尖一触即离,恢复正常——甚至是状态变得更好的季裁雪忙对摇光好一番道谢。他现在耳聪目明,心情也跟着生理状况而变得舒畅,嘴角便不自觉地带上抹鲜亮的微笑来。
那微笑穿过面具的阻隔,落进仙尊似乎波澜不掀的眼眸。摇光难得地,略显无奈地轻叹一声:“别光顾着往前冲,走路看路。”
季裁雪面色一僵,他甚至有些震惊——一身白衣身姿若松,不说纤尘不染也是霁月清风的堂堂摇光仙尊,竟然也会说出这种宛若老爹老娘教育小孩的话语……唔,某种意义上也是反差感十足了。
又或许,这才是掩藏在面具之下的,真实的一面?
季裁雪不敢继续走神,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很是诚恳地点点头表示会吸取教训。小插曲过后,他循着记忆中的印象,领着摇光往相思门弟子居住的楼房走去。
他想借阴阳城中的冥府之门前往冥府,少不了要向掌管阴城大小事务的的相思门寻求许可。只是他与张子珩分别后便再无联系,他不知道张子珩是否救下了被困冥府的昙霜,也不知道那之后昙霜是否回到了阴阳城中。
倘若昙霜没能回来,也不知这阴城——以及其身后的相思门……是否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已近在眼前了。
夜幕已降,夜色却未到深处。季裁雪方一拐入楼房前的街道,便看见了三三两两个相思门弟子正抱着书卷似往库房中去。他再定睛一看——其中一位正与同门说笑的弟子,正是他初次来到阴城时,被昙霜指来教他查卷轴的、除江云思外的另一位少年——苏禾露。
在他开口叫住苏禾露之前,少年便一个转眸发现了他。苏禾露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他向季裁雪道了声“等我一会”,接着便转回头,大概是和同伴交代了几句话,然后就把自己手上抱着的一大叠书卷暂时放到了边上的瓦檐下,抬步朝季裁雪走来。
季裁雪留意到,除开一开始忽然看见他时的愣神外,苏禾露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惊讶,就仿佛……早料到他会在最近回到阴城一般。
“好久不见,裁雪。”苏禾露迎了上来,说出的话倒是直接就印证了季裁雪的猜想,“昙霜仙尊昨日找我,和我说这几日你可能会造访阴阳城,让我多有留意。没想到这才过了一日,你便来了……这位……这位仙尊是?”
“是我的……”骤然被问到这么个问题,季裁雪和苏禾露如出一辙地口吃了一下,“是我的一位师长,于我有救命之恩。”
“原来如此。见过仙尊。”苏禾露看得出这位仙尊如此装扮,显然是不欲表露身份的,他也就圆滑地在行礼后便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朝季裁雪道,“昙霜仙尊现在就在城中,我带你们去见她?”
昙霜既然回来了,那她就仍是阴城最大的管事。他想获取去冥府的通行许可,找昙霜直说,再合适不过了,或许他还能从昙霜口中得知一些关于张子珩的消息——如此想着,季裁雪对苏禾露笑笑:“那便有劳你了。”
由苏禾露带领着,三人穿过被整齐划一的楼房包围着的街道。约莫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了这条街道的尽头。
一座轩居掩映在几棵结满粉红花朵的小树之中,远远的,季裁雪便看到了那房屋朱红的围墙。
和他在江海海的记忆中看到过的、昙霜另一处居所的房屋极为相似。
“仙尊,裁雪来了。”
屋内的灯光透过一层薄薄的纸窗,洒向门前平整的石阶。季裁雪听到一声咳嗽,随后,房门自动打开了。
“进来吧。”